秋殇月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寒潭的刺骨仿佛还钻在骨髓里,但另一种灼热正从五脏六腑烧起来,将她的意识架在冰与火的刑架上反复煎熬。混沌中,破碎的画面如刀片般剐过——
娘亲将她塞进盛满腌菜的水缸,湿冷的咸味混着血腥气。“月儿,无论如何,别出声。”那是娘亲最后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要化在夜色里。
然后是马蹄声、惨叫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透过缸盖的缝隙,她看见一双绣着五爪腾云纹的皂靴踏过院中积水,血顺着那人的刀尖,一滴,两滴,汇入泥泞。
“找到了么?”
“回大人,没有那孩子的尸首。”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远。她在冰冷咸涩的水中蜷缩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后隔壁被惊醒的哑婆战战兢兢打开缸盖……
画面陡转。
是严锋冰冷的手抬起她的下巴。“从今天起,你是‘月影’。感情是累赘,仁慈是毒药。”密室的铁笼里,与她同期被抓来的孩子互相撕咬,只为争抢一个发馊的馒头。她握着唯一半块,看着笼外那双漠然的眼睛,慢慢将它塞进嘴里,嚼出了血的味道。
“……冷……”
“……娘……”
模糊的呓语从干裂的唇间逸出。秋殇月感觉自己正不断下坠,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托住。有什么清凉的东西覆上额头,驱散了一丝灼热。那气息干净,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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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坐在床畔的圆凳上,已经整整守了三个时辰。
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蟹壳青,又渐渐透出晨曦的微光。他手中拿着浸过冷水的细棉巾,再一次轻轻覆上秋殇月的额头。她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仿佛陷在极痛苦的梦魇里。
“冷……”她又呢喃了一声,无意识地蜷缩。
萧煜将她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一片冰凉,与额头的滚烫形成骇人的对比。他眉头深锁,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沙漏——秦太医应该快到了。
“夜枭……”床上的人忽然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萧煜动作一顿。
“……阿爹的血……好多血……”秋殇月的呼吸急促起来,头在枕上不安地转动,“……别过来……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浸满了痛苦与恐惧,与平日那个清冷沉默、偶尔眼神锐利如刃的女子判若两人。萧煜凝视着她脆弱的神情,心中那团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沉淀得更加复杂。
他早知她不简单。一个孤女,怎会有那般利落的身手,怎会在危急关头爆发出近乎本能的杀伐决断?冬猎那日,她击杀黑熊的那一击,快、准、狠,毫无多余动作,绝非寻常武功能及。还有她肩胛处那道旧伤,分明是贯穿伤,且愈合痕迹显示当初救治极其粗糙——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孤女该有的经历。
可她此刻的模样,又是如此真实的不设防。
“世子爷,秦太医到了。”周管家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煜收敛神色:“快请。”
秦太医年约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步履沉稳,目光清明。他是萧煜母妃旧识,也是少数能完全信任之人。进门后,他先向萧煜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床榻。
诊脉的时间很长。秦太医闭目凝神,三指搭在秋殇月腕间,神色逐渐凝重。半晌,他收回手,示意萧煜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至外间小厅。
“如何?”萧煜问。
秦太医捻须沉吟,压低声音:“此女脉象……极其奇特。看似虚浮无力,是寒邪入体、高烧伤阴之兆,但其经脉深处,却有一股异乎寻常的韧劲与……滞涩。”
“何意?”
“老夫行医数十年,见过此类脉象者,屈指可数。”秦太医目光锐利,“她似长期服用或浸泡过某种霸道药物,强行激发身体潜能,拓宽经脉,以承载超越常人的武力。此法见效极快,然则如同竭泽而渔,对根基损耗极大。她体内已有数处经脉暗伤郁结,气血运行不畅。长此以往,恐……”
“恐什么?”
“恐非但武功难有寸进,更会折损寿元,盛年而衰。”秦太医叹息,“此等手段,多为某些见不得光的组织,培养死士或杀手所用。”
“杀手”二字,如冰锥刺入萧煜耳中。他脑海中闪过冬猎时她凌厉的身手,闪过她偶尔望向虚空时那片死寂的眼神,闪过她呓语中的“夜枭”与鲜血。
一切似乎都有了模糊而骇人的轮廓。
送走秦太医后,萧煜独自回到内室。秋殇月似乎安稳了些,呼吸渐趋平稳,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他在床沿坐下,静静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这一刻,她褪去了所有防备与锐利,只是一个病弱而美丽的年轻女子。萧煜伸出手,极轻地将她散落颊边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指尖传来细腻而微凉的触感。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就在刚刚那一瞬,他清楚地看到,在她中衣微微敞开的领口边缘,贴近锁骨下方,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露出了一角。那不是胎记,更像是……烙痕或刺青。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将衣领再拨开些许。
一个比铜钱略小、线条诡异的暗红色印记完整地显露出来。那图案似鸟非鸟,似蛇非蛇,盘曲成一个狰狞而神秘的形状,中央是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古体字——
“枭”。
萧煜的指尖,骤然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