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沈清漪裹紧了身上大红织金的斗篷,脚步却停在听雪轩外的梅林里,再也挪不动半步。
轩窗内,烛火暖黄。
她看见萧煜端着一只白瓷碗,坐在秋殇月的病榻前。他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了,才递到那女人苍白的唇边。而那个平日冷得像块冰的秋殇月,竟微微仰头,顺从地喝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弱的阴影。
沈清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一个买来的护卫,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萧煜这般小心翼翼的呵护?她认识萧煜十几年,他是温润的,是守礼的,何曾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如此逾越规矩、亲力亲为的举动?
寒风卷着几片残雪扑在她脸上,冰冷,却压不住心口那把烧了多日的邪火。自从冬猎回来,秋殇月因“护主”受伤,萧煜的心仿佛就全系在了那间屋子里。她送去的亲手炖的补汤,他只让周管家客气道谢;她寻来助愈的珍稀药材,他也只是淡淡点头。可他却日日守在听雪轩,连王府外书房的事务,都搬到了隔壁处理。
“郡主,夜寒,回吧。”贴身丫鬟小声劝道。
沈清漪猛地转身,大红斗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去父亲书房。”
镇威将军府的书房,位于府邸东侧,廊下守卫见到是她,并未阻拦。沈清漪心中烦闷,本想找父亲说说话,或许……还能借着父亲的口,提醒萧煜注意身份,莫要被一个低贱的护卫迷惑。
刚走近,却见书房窗户紧闭,里面灯光却不是平日的明亮,反而透着一种幽暗。父亲沈重山低沉严肃的嗓音隐约传来,似乎在与人密谈。
“……安王之意已决,‘旧案’不过是个引子,镇北王府树大招风,此番必首当其冲……”
沈清漪脚步倏地顿住,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心猛地一跳。安王?旧案?镇北王府?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另一个陌生的、略带阴柔的男声接道:“沈将军放心,王爷知您忠心。事成之后,西北兵权,乃至……那更高的位置,岂是区区一个镇北王府能比?只是,那边府里,近来似乎多了些变数……”
“一个病弱世子和些老弱仆从,能有何变数?”沈重山的声音有些不以为意。
“将军莫轻忽。听闻世子身边新得了个女护卫,颇为机警,几次三番坏了我们些小安排。而且……此人来历模糊,恐非寻常。”
女护卫?秋殇月!
沈清漪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又是她!父亲和安王……竟然在谋划对付镇北王府?那萧煜他……
一阵恐惧攥紧了她的心,但紧接着,那恐惧却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覆盖——若不是秋殇月这个“变数”,父亲和安王或许不会这么快、这么决绝地对王府下手?或者,萧煜若不曾被这女人迷惑,疏于防范,父亲看在多年情分上,会不会对萧煜手下留情?
混乱的念头在她脑中冲撞。她看见书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人影闪了出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父亲沈重山站在门口,负手望着夜空,侧脸在昏暗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陌生。
沈清漪踉跄着后退,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区域。回到自己暖阁,炭盆烧得正旺,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妆台上,躺着一枚略显陈旧的珍珠珠花。那是许多年前,宫里赏下来的玩意儿,萧煜分赠给当时一起玩耍的几个世交家的女孩,每人都有。她却一直珍藏,视若珍宝。
“我才是从小认识你的人,我才是门当户对、能助你的人……”她对着珠花喃喃自语,眼中渐渐聚起水光,又被炽热的妒恨烧干,“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只会给你带来灾祸!她是祸水!没有她,一切都还会和从前一样!”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如果……如果秋殇月不在了呢?如果她的“问题”被彻底揭开,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隐患,让萧煜看清她的真面目,主动将她驱逐甚至……那么,父亲是不是会觉得王府不足为虑?萧煜是不是就能安全?是不是就能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
她被这个念头灼烧着,坐立难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小巧的花笺,提起笔,手却抖得厉害。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在父亲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结合近来京城关于江湖杀手的些许传闻,还有秋殇月那异于常人的冷静和身手……笔尖落下,字迹因为急促和紧张而有些歪斜:
“敬启者:镇北王世子萧煜新近所纳护卫秋氏,真实身份可疑,疑与江湖暗杀组织‘夜枭’关联甚深,潜伏王府,恐有所图。望详查。”
没有署名。她将花笺仔细折好,塞入一个普通信封。叫来一个绝对忠诚、却并非将军府明面上仆役的心腹老仆。
“明日一早,”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此信……送到安王府后巷,第三棵槐树下的石缝里。别让任何人看见你,也别问是什么。”
老仆默默接过,垂首退下。
沈清漪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意和心头莫名的躁热。她望着镇北王府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萧煜哥哥,”她低声说,仿佛在说服自己,“我这是为你好。只有除掉这个隐患,你才能平安。”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安王府的密室中,那位刚刚与她父亲密谈过的阴柔幕僚,正将一份刚收到的密报呈给安王。密报上,赫然是“夜枭”组织下层某线人提供的模糊信息:近年江湖崛起之神秘杀手“月影”,最后一次出现之区域,与镇北王府所在地有所重叠。
安王修长的手指划过那“月影”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趣。沈重山那女儿,倒是送了个顺水人情。不管是不是,先查查看。若真是‘夜枭’的人……或许,还能多一步棋。”
烛火跳动,将他眸中的算计映得明灭不定。窗外,夜色正浓,乌云缓缓遮蔽了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