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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风起紫宸

秋殇月

御书房的龙涎香染着午后倦意,皇帝斜倚在紫檀榻上,半阖着眼听安王奏事。

窗棂外梧桐叶影婆娑,在青砖地上摇曳出深浅不一的暗纹。安王跪在光影交界处,玄色蟒袍的下摆铺开如墨莲,声音沉缓得恰到好处:“……北境军中近来多有异动,镇北王虽在藩镇,世子萧煜却借养病之名,暗中收拢江湖势力。臣弟得密报,月前潜入王府的那个女护卫,实乃江湖杀手组织‘夜枭’的核心人物。”

皇帝原本松散的手指微微收拢,腕间一串沉香珠无声滑过半圈。

“江湖杀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抬起眼皮,“朕记得,那女子是沈家丫头买进府的。”

“正是如此。”安王俯身更深,额头几乎触地,“可蹊跷之处在于,此女入府不足三月,王府便接连遭袭,周管家更因此丧命。而每次危机,皆由她‘恰好’化解。陛下,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此乃臣弟安插在江湖中的眼线所获。那女子名秋殇月,五岁入‘夜枭’,十六岁便成其麾下顶尖杀手,代号‘孤月’。这是‘夜枭’内部对她的悬赏令——因她月前叛逃,携组织机密不知去向。”

内侍将绢帛呈至御前。皇帝展开,上面用朱砂绘着简略的女子侧影,眼角一点泪痣被特意标出。下方列着数条罪状:叛主、窃密、残杀同门。

“萧煜知道这些么?”皇帝问。

安王苦笑:“以世子之聪慧,若非有意庇护,怎会留此女在侧?臣弟更疑心,镇北王府与‘夜枭’早有勾连。北境军权在握,若再得江湖死士为刃……”他适时收声,留一片沉重的空白。

皇帝沉默良久。窗外传来宫人轻扫落叶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像计时沙漏的流泻。

“周管家之死,查明了吗?”皇帝忽然转开话锋。

“臣弟正在查。”安王抬头,眼中闪过痛色,“周叔在王府四十余年,忠心耿耿。那日他本已擒住潜入书房的刺客,却遭人从背后暗算——伤口薄而深,是软剑所致。而据当日值守护卫称,秋殇月那时‘恰巧’不在院中。”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沾血的铜质令牌,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这是在周叔紧握的手中发现的。陛下请看背面。”

皇帝接过。令牌正面刻着“镇北”二字,背面却有一处极细微的凹陷,形如弯月。

“这是‘夜枭’高层联络的暗记。”安王声音压得更低,“臣弟怀疑,周叔临死前,从刺客身上扯下了这令牌。而那刺客,极可能就是秋殇月灭口的同伙。”

沉香珠在皇帝腕间发出轻微磕碰声。他起身踱至窗前,背对着安王,明黄龙袍在光里泛着浅金。

“你的意思是,”皇帝缓缓道,“萧煜借那女子之手,清洗王府中不从他之人?甚至……连周管家这样的老人都敢杀?”

“臣弟不敢妄断。”安王伏地,“只是世子近年行事,愈发令人难测。他交结文臣,拉拢江湖,更频频往北境传递密信。陛下,当年太祖爷为何将镇北王一脉置于北境?不就是因为……”

“够了。”皇帝打断他,声音并不严厉,却让安王立刻噤声。

梧桐叶影在皇帝脸上晃动。他想起十年前,萧煜十二岁初次随父入宫,在御花园里为他解了一局残棋。那孩子抬眼时,眸子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陛下,这局看似死路,但若舍了这枚‘车’,反能活。”

舍车保帅。如今萧煜要舍的,又是哪枚棋子?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深宫的凉意,“镇北王世子萧煜,即日返京。北境事务暂交副将代理,王府一应人等不得随行——就说,朕思念侄儿,要与他手谈几局。”

安王眼底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松动:“陛下圣明。只是……若世子称病推脱?”

皇帝转身,目光落在安王仍跪着的身影上,忽然笑了笑:“那就再加一句:听闻他府上有位医术高明的女护卫,不妨一同带来,让太医院也讨教讨教。”

安王深深叩首:“臣弟这就去拟旨。”

待御书房重归寂静,皇帝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手指拂过画卷上蜿蜒的北境山脉。他轻声自语,像说给自己听:“萧煜啊萧煜,你父亲当年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先帝夜不能寐。”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泛黄的密折。那是十五年前,当时的镇北王——萧煜的祖父——病逝前呈上的最后一道奏章,上面只有八个字:“北境安,则臣魂安。”

可先帝在旁朱批:“北境太安,朕心难安。”

窗外秋风忽紧,卷起满地落叶,哗啦啦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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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密旨抵达镇北王府时,正值黄昏。

宣旨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薄刃划开王府上下的平静。萧煜跪在青石地上,听着那些温和却不容违逆的字句,后背渐渐渗出寒意。

“……陛下思侄心切,特召世子即日返京,以慰天伦。闻府中护卫秋氏通晓医理,可随行进宫,以备咨询。钦此。”

“臣,领旨谢恩。”萧煜接过那卷明黄绢帛,触手竟是冰的。

太监笑眯眯地弯腰扶他:“世子快请起。陛下还特意嘱咐,北境风大,让您路上多添衣裳。”话里的关怀,字字都是锁链。

萧煜起身时,目光扫过院角——秋殇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身素衣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她看着他,眼神静得像深潭,却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无声碎裂。

当夜,书房烛火通明。

萧煜将密旨缓缓展开,又缓缓卷起。秦太医坐在他对面,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即日返京’‘不得延误’……这是软禁的前奏。陛下连‘称病’的余地都没给你留。”

“安王出手了。”萧煜将密旨放在灯焰上方,看火光在绢帛背面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不仅要我离开北境,还要我带殇月进宫——这是试探,也是杀招。若我拒绝,便是抗旨;若我带她去,宫中就是天罗地网。”

“你不能去。”秦太医按住他的手,“一旦进京,生死便由不得你了。”

“若不去,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心。”萧煜苦笑,“届时陛下一道圣旨,北境军权易主,王府上下皆成阶下囚。安王等的就是这个。”

烛火爆了个灯花。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了。

萧煜忽然问:“周管家留下的那把铜钥,查清了吗?”

秦太医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张拓印的图纸:“我暗中比对过王府所有锁具,无一匹配。但根据锁孔磨损的痕迹推断,这钥匙至少被使用过数十次——周管家生前,定常去某个我们不知道的秘处。”

图纸上,铜钥的齿纹复杂得近乎诡异,像某种失传的文字。

“我怀疑,”秦太医压低声音,“王府地下,有连你都不知道的密室。而那里藏着的东西,让周管家至死都要保住钥匙。”

萧煜盯着图纸,忽然想起小时候,周管家总在冬至日独自消失半日。回来时,袍角沾着陈年的土腥味。他当时问起,老管家只是摸摸他的头:“老奴去祭拜几位故人。”

故人?还是……秘密?

“我离府后,”萧萧煜缓缓道,“你继续查这把钥匙。所有可能的地方——宗祠、旧库、父亲生前独居的别院,一寸寸找。”

“那你呢?”秦太医问。

萧煜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京都的方向淹没在重重山峦之后。他想起秋殇月白日里的眼神,想起她肩头那道为救他而留下的疤,想起雨夜重逢时她浑身湿透却执意先为他包扎的手。

“我必须去。”他说,“但殇月不能。”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秋殇月立在门外,不知已听了多久。她换了一身夜行衣,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背上用布裹着长剑的形状。

“我必须去。”她重复他的话,字字清晰,“旨意上写的是‘秋氏随行’。若我不在,你出不了城门。”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萧煜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如此决绝的神色——不是杀手的冷酷,而是某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宫里等着你的,可能是天罗地网。”萧煜站起来,“安王既知你身份,定已布下无数后手。一旦进宫,你……”

“那就在进宫之前。”秋殇月打断他,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境通往京都的路线,“让他的人,永远到不了京城。”

秦太医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在路上……”

“截杀钦差是死罪。”萧煜按住她的手,触感冰凉。

“那就让他‘病逝’。”秋殇月抬眼,瞳孔深处映着烛火,像两点不灭的星,“安王能在陛下面前编排故事,我们也能。秦太医,你有让人高烧不退、状似疫症的药么?不用真的致命,拖上十天半月即可。”

秦太医怔住,随即眼中闪过亮光:“有!南疆有种蕈粉,服下后症状极似伤寒,脉象凶险,但用了解药三日可愈。只是……”

“只是需要有人混入钦差队伍下药。”萧煜接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旨的边缘,“而且必须在离开北境辖区之前动手——这样,钦差‘病倒’只会被视为水土不服,不会牵连王府。”

三人目光在烛光中交汇,空气里弥漫着孤注一掷的气息。

秋殇月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凤纹血玉,轻轻放在地图上,正压在京都的位置:“我在江南夜枭分部找到这个时,旁边还有一本残缺的账册。上面记录着,十五年前,有人通过‘夜枭’向宫中输送过一批特殊的‘药材’,收货人署名只有一个字:璟。”

萧煜瞳孔骤缩——“璟”,是先帝第七子、早夭的景王的乳名。

而景王,是当今陛下同母的幼弟,十六岁暴毙,死因成谜。

“账册呢?”秦太医急问。

“我只来得及记住几页,原本已毁。”秋殇月看向萧煜,“但其中一条我记得很清楚:景王薨前三日,有人从‘夜枭’支取了十两‘牵机’。”

书房陷入死寂。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凄厉得划破长夜。

萧煜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抵着眉心。所有碎片开始拼合:周管家的钥匙、秋家的惨案、安王的野心、宫中的秘药、早夭的皇子……它们像一张蛛网,而自己正站在网中央。

“殇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让你今夜就离开,永远别再回来,你会听么?”

秋殇月笑了。那是萧煜第一次见她真正意义上的笑,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柔软得让人心头发涩。

“萧煜,”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不是“世子”,不是“公子”,而是“萧煜”,“从你替我挡下那一箭开始,这条路,就只能一起走了。”

她拿起那块血玉,放入他掌心,再合上他的手指:“我母亲留给我这个,大概就是让我有一天,能把它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秦太医悄然起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萧煜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血玉,又抬头看她。许久,他松开密旨,任由那卷明黄绢帛滚落在地,展开的旨意上,“即日返京”四个朱砂字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好。”他说,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通。”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晨雾开始弥漫,笼罩着这座即将迎来巨变的王府。而通往京都的官道上,第一缕曙光正刺破黑暗,照亮前方迷雾重重的群山。

那道密旨静静躺在地上,像一道摊开的伤口,又像一条蜿蜒向未知深渊的路。

萧煜知道,从接下旨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踏上了一盘不能回头的棋。而秋殇月,是他棋盘上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子——既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

晨光渐亮,他松开她的手,弯腰拾起密旨,一字一句重新卷好。

“我们还有三天时间准备。”他的声音已恢复平静,那是做出决断后的沉冷,“三天内,必须让钦差‘病倒’,必须找到周管家钥匙对应的密室,必须安排好王府后路。”

“然后,”他看向窗外逐渐清晰的远山轮廓,“我带你进京。”

不是“奉旨带她进京”,而是“我带你进京”。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秋殇月背起长剑,布囊下的“流光”剑柄在晨光中泛起幽暗的光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廊下渐散的阴影里。

萧煜独自站在熹微的晨光中,手中密旨的绢帛边缘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想起幼时读史,曾不解为何忠臣良将总不得善终。此刻忽然明白:不是他们不够忠,而是君王心里的猜忌,从来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一个引子。

而安王,已经递上了这个引子。

晨钟从城中寺庙遥遥传来,一声,一声,悠长得像是某种倒计时。萧煜将密旨收入怀中,触感滚烫——这道来自紫宸殿的旨意,究竟是救生索,还是催命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皇宫里,皇帝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他梦见少年时的萧煜站在御花园的残局前,抬头对他笑:“陛下,这局棋,还没下完呢。”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混沌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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