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是被这一幕震慑，短暂地停歇了片刻，只余下满地刺目的鲜红和死寂的压抑。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与寒冷交织，令人作呕。

谢却山没有对鹘沙擅自杀人的举动出声斥责，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下。他只是淡淡地侧首，目光落向一旁香炉里那柱刚刚点燃、尚未燃及一半的线香。

谢却山“哦，香还没烧完呐？”

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锋划过一道冷弧，精准地将那柱细香拦腰斩断，香灰簌簌落下。

谢却山“嗯，香灭了。”

鹘沙挑眉瞟了一眼谢却山身后步辇上的徐昭辞，见她并无异议，只是冷漠地看着，便更加肆无忌惮。

谢却山这才转回目光，看向浑身剧烈颤抖、喉间发出困兽般呜咽的庞遇，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谢却山“子叙，你瞧见了，鹘沙将军……性子急，没什么耐性。”

庞遇死死盯着地上掌柜尚未冰冷的尸体，双目赤红欲裂，每一寸肌肉都在愤怒和悲恸中痉挛。他自幼读圣贤书，习忠义礼，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因自己而连累这些无辜平民惨死眼前？

旁边的岐兵面无表情，机械地上前，清理香炉，正要插上一支新的线香。鹘沙却早已失了玩这场“一炷香一命”游戏的耐心，他直接抬脚，厚重的军靴狠狠碾过那支新香，将其踩灭在雪泥中。同时，他手中染血的弯刀再次扬起，伴随着又一声短促的惨叫和利刃入肉的闷响，另一名年轻的伙计也瞪大眼睛，倒在了血泊之中。温热的鲜血飞溅开来，几点猩红落在谢却山苍白的脸颊和暗色的衣袍上，也溅了庞遇满头满脸。

谢却山抬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揩去颊边的一滴血珠，目光依旧锁在庞遇脸上，声音低沉，却带着千斤重压

谢却山“子叙，你还想看着多少人，因你而死？”

庞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泪纵横，他竟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悲怆，在这荒山雪野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堂堂七尺男儿，殿前司傲骨铮铮的殿帅，此刻泪水决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极致的悲愤与绝望。

庞遇“陵安王……他不仅仅是姓徐的一个宗室皇子！”

庞遇的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如同掷地金石

庞遇“他是乱世中所有还未放弃希望的昱朝子民，望向故国的一面旗帜！只要这面旗帜不倒，只要能助他正位续统，这四分五裂、群龙无首的天下，人心就有了归处！昱朝的法统大旗，就能重新傲然屹立于中原之巅！为了守护这面旗帜，我庞遇今日赴死，又何足道哉？！我相信，终有一日，官家会率领他的臣民，重振河山，将你们这些鸠占鹊巢的岐人，彻底赶出汴京，赶出我昱朝疆土！”

他拼尽最后力气挺直了那根从未弯曲的脊梁，尽管明知在场无人会在意他究竟是站着慷慨就义还是跪着摇尾乞怜。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战鼓，响彻雪野，哪怕明知很快就会消散在风中，被大雪掩埋。

步辇上的徐昭辞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徐昭辞“旗帜？希望？庞殿帅，你睁眼看看如今的昱朝！内斗不休，党同伐异，人人只求自保，高位者庸碌无能，面对外敌除了割地赔款、屈辱求和，可还有半点血性与担当？不过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一盘散沙般的废物！这样的朝廷，也配谈希望？也配让子民归心？”

庞遇闻言，竟又一次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不再癫狂，而是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悟般的释然

庞遇“公主殿下……说得有理。呵……不过是人各有志，罢了！官家……臣，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原本已是强弩之末的庞遇，身体里竟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惊人力气！他猛地一震，竟生生挣脱了身后三名岐兵的钳制，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他的目标，赫然是谢却山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佩刀！

两侧护卫的岐兵大惊失色，反应极快地抢上前，一把将谢却山护在身后，同时下意识地“锵啷”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本能地指向扑来的庞遇！

谢却山脸色骤变，急声厉喝

谢却山“住手！”

但，已然太迟了。

庞遇“天——佑——我——大——昱——！”

庞遇用尽生平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吼，然后，他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加速，决绝地、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脖颈，主动撞向了那几柄仓促迎来的冰冷刀锋！

“噗——！”

利刃割裂皮肉、切断血管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滚烫的鲜血如同泼墨，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染红了就近兵士的征衣。庞遇伟岸的身躯猛地一顿，随即软软地向前倾倒。

生命消逝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水面骤然破裂的气泡，噗的一声，便再无踪迹。

谢却山“子叙！”

谢却山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几乎是踉跄着扑跪下去，颤抖的手指急切地按向庞遇颈侧。那原本蓬勃跳动脉搏，此刻正以可怕的速度衰竭、冷却下去。

步辇上的徐昭辞，在庞遇撞向刀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袖中的手指猛然收紧，但她迅速压制住了这片刻的失态，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复杂的叹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是惋惜？是嘲讽？或许连她自己亦分辨不清。

弥留之际，庞遇用最后一丝游离的气力，染血的手猛地抓住了谢却山的衣袖。他已践行了他的忠义，慷慨赴死，望向远方的目光终于可以安然停歇。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后一个眼神，他抛却了家国大义，放纵了深埋心底的私心，那目光中充满了无法化解的悲伤与深深的不解，紧紧地、牢牢地锁定了少年时代曾并肩同游、誓同生死的挚友。

庞遇“谢…朝恩……我……从……不负……少时……誓言……”

“朝恩”，是谢却山生于谢家、长于昱朝的本名；而“却山”，是他背弃故国、投入岐人麾下后自己所取的字。已经有多少年，再无人唤过他这个名字了。

他临终所言，究竟是那句“你死我活”的复仇誓言？还是那年桃花树下，彼此许下的“同甘共苦、永不背弃”的兄弟盟誓？

这最后的诘问与纠葛，随着他瞳孔中光芒的彻底涣散，再也无人能知，唯有呼啸而起的北风，卷着雪沫，将这悲壮与苍凉，深深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