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小了一些,但寒意更浓,仿佛能沁入骨髓。满地狼藉的血色与纯白交织,触目惊心。
谢却山僵立原地,一动不动。额角溅上的那滴血珠,顺着皮肤的纹路缓缓下滑,流过眉骨,淌进眼眶,将他的视野染上一层淡淡的红。他没有去擦,任由那抹温热转瞬冰凉,再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液体,从眼角溢出,蜿蜒而下。
他像一尊失了魂的修罗雕像,面上没有丝毫悲悯或震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雪地上那片刺目的暗红,扫过被拖曳留下的杂乱痕迹,最后,落在一旁步辇上的徐昭辞身上。她依然端坐着,华贵的狐裘衬得面容愈发苍白,唯有眼角那一抹极力压抑却依旧洇出的微红,泄露了瞬间的悸动。
南衣还瘫坐在枯树后,双手死死捂着嘴,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冰凉的泪水无声地爬了满脸,她却浑然不觉。她分不清这泪水是因为极致的恐惧,还是被方才那壮烈赴死的场景所震撼,亦或是对一个忠魂就此陨落的深深惋惜。她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鹘沙紧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警惕地盯着谢却山,直觉告诉他,此刻的谢却山平静得过分,这种平静之下,或许潜藏着骇人的风暴。他担心这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上司,会因庞遇之死而做出什么失控之举。
谢却山“尸体,扔去乱葬岗。剩下的人,带回去严加拷问。”
谢却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冷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刚才溅在他脸上的不是挚友的血,而是无谓的雪水。这份冷静,反而让鹘沙心头更是一凛。
鹘沙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表功,或许是想提醒些什么。但谢却山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冰冷的目光,让他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虽掌兵权,官阶终究低谢却山一等,此刻刚立下诛杀敌酋大将之功,也不好再多言,只得悻悻拱手,指挥兵士拖走庞遇的遗体,押解着剩余面如死灰的伙计,迅速撤离了这片修罗场。
转眼间,喧闹散去,血腥味却仍固执地弥漫在空气中。现场只剩下谢却山的贴身侍卫贺平,以及徐昭辞的侍女锦书,还有那个吓丢了魂的南衣。
徐昭辞“锦书,带她退下。”
徐昭辞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锦书轻声应下,走到南衣身边,不容分说地将软倒在地的她搀扶起来,带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谢却山没有再理会旁人,他默默走回那截枯木旁,颓然坐下。目光低垂,怔怔地望着雪地上那片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血迹,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雪花无声飘落,试图掩盖一切痕迹,却一时半刻难以抹去那惊心动魄的鲜红。
徐昭辞起身,步下辇轿,轻盈地走到他身边,并肩坐下。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地的簌簌声,以及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
徐昭辞“尸体,我会让明月楼的人去寻了,好好安葬,送他回家。”
徐昭辞望着庞遇被拖走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的天气。这样的生离死别,她似乎已经历了太多太多次。
谢却山依旧看着那片血渍,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吹散
谢却山“从前……你也是一个人,就这样……一次次经历这些吗?”
他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在沥都府王府中被千娇百宠、连花瓣掉落都怕砸到头的昭辞郡主,是如何独自面对这无数次的背叛、杀戮与牺牲,一步步锤炼成如今这般沉稳似水、甚至近乎冷酷的模样。
徐昭辞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数年的风雪
徐昭辞“……第一个离开的人,是我的陪嫁丫鬟,翠竹。她煮得一手好茶,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是为了护我,被岐人的乱箭射死的。我记得……我那时没日没夜地哭,觉得天都塌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遥远的哽咽,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徐昭辞“后来,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我渐渐明白,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在这条路上,一个人的性命,轻如鸿毛,改变不了任何事。时间久了,连心痛……也变得苍白无力。我没有别的选择,谢朝恩,我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她再次看向那片空荡荡的雪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
徐昭辞“从前……子叙曾说过,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永远快乐’。呵……年少的我们,怎么会想到,‘快乐’两个字,竟是这人世间最难求的东西。”
谢却山终于缓缓抬起头,转过来看向她。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万千算计的眼睛,此刻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他轻声问,像是寻求一个最终的确认
谢却山“……你会离开我吗?”
徐昭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般笃定
徐昭辞“永远不会。谢朝恩,有你在这里,我才会留在这里。”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并肩坐在枯木上,任由风雪拂过周身。一条布满荆棘与尸骨的路上,离开的人实在太多了。开始时,每一次都痛彻心扉;到后来,痛依旧刻骨,却深知悲痛挽不回任何逝去的生命,改变不了既定的轨迹。唯有咬着牙,目视前方,一步一步,走下去。不回头,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