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而生一念而死

沉默良久，柏麟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从最初的绝望混乱，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明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撑起跪得发麻的身体，再次朝着天帝的方向，深深拱手，一揖到地

柏麟.帝君“帝尊，这三界大祸，因我而降，我自知罪孽深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愤怒、或悲伤、或复杂的眼神，最终落回自己颤抖的双手上，仿佛看到了上面沾染的、永远洗不净的无形血污

柏麟.帝君“今日，自当消去神格，散去神法，以慰苍生。”

腾蛇第一个失声惊呼，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腾蛇.神君“帝君，您是三界之尊，散去神法会堕为散仙，您三思啊！”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以及玲倾等人，也纷纷面露骇然，齐齐跪倒：“请帝君三思！”

柏麟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劝阻。他低垂着眼眸，失魂落魄

柏麟.帝君“这么多年以来，我就是因为思虑太重，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你们莫要再说了，今日之后，诸位以我为鉴，好自为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或算计，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败

话音落尽，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双手猛地结出一个极其繁复、却代表着自我剥夺与毁灭的法印，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凝聚了全部剩余仙力的双掌，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与丹田

接着，只听柏麟一声惨叫，只见柏麟周身爆发出刺目到极致的白色光华，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疯狂地、灵力倒灌从他体内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骼中抽离、迸发、消散

那是他万载修行凝聚的神格、神力、神法，正在被他自己亲手、以一种最痛苦最彻底的方式，强行剥离、打散

那痛苦，远胜于任何酷刑。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将他从灵魂到肉身的每一个构成部分，生生刮离、碾碎

淡金色的神血不断从七窍乃至皮肤毛孔中渗出，将他瞬间染成了一个血人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甚至连罗睺计都与魁魔，眼中都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置信的震动

光芒与惨叫持续，只是刹那

最终，所有的光华与嘶喊，渐渐消失

柏麟的身影重新显露出来。他依旧站立着，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摇摇欲坠

他最显著的变化，是那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竟在瞬间，尽数化为刺目的雪白，原本俊朗出尘的面容，虽然轮廓未改，却仿佛瞬间苍老了数百岁，布满了深刻的疲惫与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天界的柏麟帝君。只是一个气息微弱、仙元溃散、白发苍苍、形如槁木的……散仙

天帝看着这般模样的柏麟，眼中复杂难言，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不再看柏麟，目光转向了半空中，那对仇恨依旧的魔尊兄妹

“罗睺计都，魁魔。” 天帝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却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柏麟现在已经削去了神格，成为没有法力的散仙，你们可否手下留情？”

这已不再是命令或劝诫，而是近乎请求的商量，然而，罗睺计都看着下方那个白发苍苍、气息奄奄的“柏麟”，眼中的恨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像是被这“苦肉计”彻底激怒，燃烧得更加炽烈，他冷笑一声

罗睺计都.魔煞星“帝尊啊帝尊，你真是费心了，你做出这种苦肉计给我们看，也就是为了让我们回心转意吗？好啊，那我倒要问一问，他削了神格就能让我忘却拨筋抽骨的痛苦吗？你把我的苦难想的太轻了。”

魁魔也抬眸，目光冰冷，扫过天帝，扫过下方众人，最后定格在柏麟身上

她眼中的恨意，比罗睺计都更添了几分属于“褚媚娘”那十世轮回、特别是最后一世所积累的、更加细腻而锥心的痛苦

魁魔.修魔君“你们……知道皮肉被一寸寸撕裂、剥离时的痛吗？知道骨头被一节节敲碎、抽取时的绝望吗？！你们知道我转世为人，清白被毁，尊严扫地时，那份恨不得天地同焚的羞辱吗？！你们知道我骨肉分离，儿女不知所踪，日夜受那噬心之痛折磨时的疯狂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魔气随着情绪剧烈翻腾，尤其是提到孩子，那似乎是她所有痛苦中最深、最无法愈合的伤口

魁魔.修魔君“他削去神格？！我的痛……就会忘记吗？！我的孩子呢？！忘君、妙音、小笙儿……他们在哪里？！他们会因此回来吗？！告诉我啊！”

面对他们依旧滔天的恨意与毫不妥协的质问，天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他并未放弃。他轻轻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直指本质的清醒：“好，就算如你们所愿，三界被屠杀殆尽，然后呢？那之后呢？也是一场空啊。”

他摊开双手，目光澄澈地望向他们，他放下手臂，语气转为一种更深沉的、试图唤醒他们内心被仇恨掩埋之物的劝导：“你们前九世为人，戾气难消，这一世终于通达，而且找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不比做一个杀戮的凶器要好的多吗？”

天帝的目光，尤其温柔地落在魁魔，亦或是她内心深处褚媚娘的影子身上，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透着一种指引般的意味，对魁魔说道：“你曾经问过我，你既非神，也非魔，还有何处可去？如今的人间，不正是你与罗睺计都依恋的所在吗？”天帝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与抚慰：“魁魔……你与你儿女们的缘分，天道昭昭，并未断绝。往后时光漫长，你们……自然还有机缘重逢，再续天伦。鸿蒙熔炉被毁，所有的希望以及美好的事情都会被消失殆尽，你们真的要抹煞人间的所有，将自己，沉迷于怒火之中吗？”

听到“还能见到儿女”、“机缘重逢”这些字眼，魁魔那被恨意冰冷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眼中竟隐隐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泪光与动摇。那是属于“褚媚娘”的、作为母亲最本能的牵念与期盼

罗睺计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变化。他心中了然——妹妹内心的“恶”与纯粹的毁灭欲望，从来就没有他那么绝对、那么彻底

她始终保留着一丝属于“人”的柔软，尤其是对禹司凤，对那些孩子……他希望她好，希望她能摆脱这无尽的仇恨漩涡，去做那个被爱着、也爱着别人的“褚媚娘”，幸福平静地度过余生

这些恨，这些债，由他来背负，来清算，就够了

思及此，罗睺计都冷哼一声，垂下眼眸，避开了天帝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冷硬又执拗，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的心软

罗睺计都.魔煞星“沉溺在怒火之中又怎样？那是我选的道，我便要证明个明白，罗睺计都也好，褚璇玑也罢……在你们天界他们不过都是个卑微的存在，可我的命纵使卑微，也绝不任由你们玩弄，所以，只要天道法则不改，一个柏麟被废，还有下一个柏麟为非作歹，所以唯有毁掉鸿蒙熔炉，你们的傲慢，才会彻底消失，帝尊，要么跟我打，要么，让开！”

天帝看着他依旧如困兽般执拗、不肯回头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劝说之意也化为了深沉的无奈。他缓缓摇头，眉目近乎悲悯的坦承：“错因天界而起，我没资格阻拦，若你们执意要毁鸿蒙熔炉，我也只能袖手旁观，只是，当熔炉倾塌，因果消散，你们所有的朋友和亲人也会归于混沌，你们真的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褚玲珑.少阳派大小姐“璇玑！不要啊！”

褚玲珑仰起头，眼中早已蓄满泪水，哽咽地喊道，拼命摇头

禹书墨.离泽宫二弟子“璇玑！”

禹书墨也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罗睺计都，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深藏的爱意

禹书墨.离泽宫二弟子“你看看我们！我们都在这儿！你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你想想少阳山，想想爹爹，想想玲珑，想想我……还有我们的女儿，念初和念善！她们还那么小，天天喊着要找娘亲……她们都在等你回来！你舍得吗？！”

禹司凤也上前一步，目光柔和却坚定地望向魁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深情与恳切

禹司凤.离泽宫首徒“璇玑，媚娘，你们回头看看你的亲人和朋友，他们原本可以留在少阳，可是他们舍不得忘记那些大家经历的一切，所以他们不辞万难来到这里，就算明知道会死，他们有多希望能让你们知道这段情义，有多么重要，你们是魔也好，是人也好，这一世，你们身边的人都深深的爱着你们，保护着你们，你们不再是孤独的人，你们是大家放不下的亲人，朋友，心爱之人。”

这番发自肺腑、情真意切的话语，冲击着罗睺计都与魁魔那被仇恨堆满的心上

他们听着，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写满关切、担忧、不舍甚至绝望的面孔，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真的……有些松动与动摇

尽管他们的脸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冰冷与不为所动

然而，一直在旁冷眼观察、等待时机的元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他心中暗叫不好，等了数千年，眼看三界尽毁、妖魔独尊的“大计”就要实现，岂能容这些“情义”坏事？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惯有的、煽风点火般的尖利与挑拨，目光扫过禹司凤等人，最后落在罗睺计都与魁魔身上

元朗.离泽宫副宫主“魔尊，大人，这些人说来说去还是把你们当做褚璇玑和褚媚娘了啊，其实在他们心里你们二人怎样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褚璇玑和褚媚娘怎么样，毕竟这所谓的亲人，朋友，心爱之人，都是她们的，而不是您二位的啊。”

他刻意将“你们”和“她们”区分开来，试图撕裂那份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情感联系

说完，元朗扬起脖子，脸上露出一副“我为大局”的傲娇模样，赶紧将话题拉回“正事”

元朗.离泽宫副宫主“我们妖界大军已经把元神分出留在魔域，到时候，只等熔炉一倒三界尽毁，这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们妖魔族存活了，不要因为这几个人的话，扰乱了我们千年的大划。”

罗睺计都眼中那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瞬间被更深的冰冷与偏执覆盖。是啊，这些情义，这些牵挂，说到底，是属于“褚璇玑”和“褚媚娘”的

而他罗睺计都……凭什么要为这些“赝品”的记忆和情感所困？

罗睺计都.魔煞星“既然柏麟都不在乎万物，那我为何要在乎人间情义，亲朋好友？一念而生一而念死罢了。”

魁魔看向身旁的哥哥，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不容更改的决绝。她心中那丝因“儿女”而起的动摇，在对哥哥的信任与同仇敌忾中，被暂时压了下去

魁魔.修魔君“鸿蒙熔炉……我们，毁定了。”

天帝看着他们最终的选择，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似乎也黯淡下去。他不再劝说，只是缓缓抬起手，嘴上说着：“既然如此……请便吧。”

然而，在他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无人察觉的手指，却以极快的速度、极隐蔽的方式，轻轻弹动了几下。一股无形无质、玄妙至极的力量——“黄粱之弦”，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精准地笼罩了罗睺计都与魁魔的灵台识海

天帝话音落下的瞬间，魁魔本欲出手，罗睺计都却更快一步，他似乎要将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动摇、所有的“软弱”，都用这最后、最决绝的一击来斩断

他凝聚起全身魔气，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色魔光，毫无保留地，狠狠轰向了那尊象征着三界根源、此刻光芒极度不稳定的鸿蒙熔炉虚影

无法形容的巨响，熔炉虚影剧烈震颤，表面的金红光芒疯狂闪烁、明灭，随即，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巍峨的巨鼎……竟真的被这一击打得倾斜、崩裂、然后……轰然倒塌

天地，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震荡与……湮灭感

紧接着，众人惊恐地看到，以熔炉为中心，一种绝对的、抹除一切的“虚无”开始急速扩散，消失站在那里的、他们的亲人、朋友

褚玲珑、钟敏言、锦绣梦、龙卿、禹书墨、柳意欢、无支祁、腾蛇、龙牙……天帝、柏麟……甚至包括元朗，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不舍、绝望或疯狂上，然后，一点点、一片片，化作最细微的光点，彻底消散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中天殿废墟，转瞬之间，变得空旷死寂，只剩下……罗睺计都，魁魔，以及……两道从他们身体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来了褚璇玑与褚媚娘

亲人、朋友、爱人……全都消失了

世界，空了

恍惚间，她们姐妹二人同时陷入了回忆

是少阳山春日，姐妹三人追着风车奔跑嬉戏，笑声回荡在山谷；是母亲温柔的手，握着她们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她们认字读书；是爹爹虽然严肃，却在她们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床前的关切眼神……

是成年后下山历练，与玲珑、敏言、司凤、书墨他们并肩作战的豪情与欢笑，是篝火旁分享食物的温馨……

尤其是……那份刻骨铭心的情

在少阳山簪花大会的时候，禹书墨总是带着坏笑逗弄懵懂的褚璇玑，看她气鼓鼓又不懂生气的样子，眼底却藏着最深的笑意；他们一起偷溜出去逛集市，他给她买糖人，看她吃得满嘴糖渣……那些细微的、笨拙的、却真实无比的快乐，如此清晰

而禹司凤……他的目光，永远那么专注地追随着褚媚娘。无论是在少阳山初见时的惊艳与后来的波折，还是历经磨难后彼此确认心意的深情

他看她时，眼里有星辰大海，有全世界的温柔。还有他们的孩子们……忘君总是钻娘亲的怀里，妙音最爱缠着爹爹讲故事，他们的小笙儿，在襁褓中睡得香甜的粉嫩小脸……

那些回忆，如此鲜活，如此美好

可现在……全都没了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不！！！”

褚璇玑和褚媚娘，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悔恨与崩溃，尤其是当她们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禹书墨和禹司凤消失前，那最后望向她们的、充满不舍与爱意的眼神时——

璇玑.战神“书墨——！！！”

悦儿.悦神“司凤——！！！”

锥心刺骨的剧痛，瞬间淹没了她们，那是比任何肉身痛苦都要强烈千万倍的、失去一切的灵魂撕裂之痛，她们痛哭失声，仿佛要将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一闪而逝，崩塌的熔炉、消散的众人、空旷的废墟、以及她们自己那痛哭的虚影扭曲、模糊

罗睺计都与魁魔猛地一震，仿佛从一场最深最可怕的噩梦中惊醒，他们依旧站在原处，鸿蒙熔炉虽然光芒紊乱，却并未倒塌。下方，褚玲珑、钟敏言、禹书墨、禹司凤……所有人，都还好好地站在那里，正用着担忧、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庆幸的眼神望着他们

刚才那毁天灭地、亲人尽丧、痛苦崩溃的一切……竟然……只是一场幻觉？！

魁魔神色恍惚，眼中残留着未散的泪光与极致的恐惧，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声音带着颤抖

魁魔.修魔君“这……这是什么？”

天帝的声音适时地出口解释道：“我刚刚拨动了黄粱之弦，让你们预先看到，毁掉三界之后会发生什么？”

罗睺计都心中那巨大的恐惧与后怕尚未平复，但他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愿承认那幻境带来的冲击，强撑着冷哼一声，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动摇

罗睺计都.魔煞星“幻想！都是……幻想！”

“这不是幻想。” 天帝的目光望向他们，映照出他强撑的脆弱：“若你们执意要毁掉鸿蒙熔炉，你们看到的，将是现实，我不能阻止你们复仇，可事关三界众生，我只希望你们做出的决定不要后悔。”

死寂，再次笼罩了中天殿

罗睺计都与魁魔，站在那里，第一次，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剧烈的内心挣扎

仇恨与幻境中失去一切、痛苦崩溃的冰冷海水，在他们心中激烈交战

而所有人的命运，都悬于他们接下来的……一念之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