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出门之后,行至半途便与蓝曦臣迎面遇上,蓝曦臣见他空着手,未曾佩剑,便开口问道:“忘机,今日怎么没有佩剑?”
蓝忘机思索片刻,道:“留给阿官了。”
“阿官?”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是张公子的名字?张公子与你说过他以前的事?”
“嗯。”蓝忘机道,“是他的乳名。”
蓝曦臣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我记得张公子有自己的灵器,忘机怎么把避尘留给张公子了?难道是想教张公子习剑?”
蓝忘机没说话,蓝曦臣看了看他耳边染上的绯红,垂眸笑了笑:“也罢。”
他没有再追问蓝忘机明知要议事为何还将佩剑留给张起灵,他知道蓝忘机有自己的想法,而他选择尊重。
议事厅里,他们到时聂明玦与聂怀桑兄弟俩,兰陵金氏少宗主金子轩和金子勋都已经到了,还有云梦江氏的江少宗主与魏无羡未到。
蓝忘机第一次未曾佩剑,聂明玦看了一眼,开口问道:“忘机,今日怎么没有佩剑?”
蓝忘机抬手行礼,正欲答话,却不想蓝曦臣先他一步开口。
蓝曦臣道:“张公子于姑苏蓝氏有大恩,姑苏蓝氏回报无门,忘机便提出教张公子用剑,故而今日将佩剑留与张公子,左右是在不净世之内,想来也无需时时佩剑。”
聂明玦闻言颔首:“这倒也是。”
在他的仙府里都还能出事的话,那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当即便将此事揭过。
正在说话间,江澄赶来了,魏无羡却不见。
一见魏无羡没来,站在金子轩身旁的金子勋不等聂明玦发问,便迫不及待开口:“虽然我们这次不是军中帐前议事,但是这个魏无羡也有点太猖狂了吧?众人是看在他斩杀温晁的份上,才等了他这么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聂明玦:“赤峰尊,他是斩杀了温晁,可您也斩杀了温旭!就算他魏无羡有功,也不能让这么多人等他这个小子吧!”
众人顿时一阵语塞。
江澄抬手行礼:“诸位,魏无羡刚刚到清河,重伤初愈——”
“重伤?!”江澄还未说完,金子勋便嗤笑一声,“我怎么没见着他重伤呢?”
“江少宗主。”金子勋缓慢踱步来到江澄身侧,“您现在是江氏的当家人,这个魏婴虽然是您的师兄,可按道理也是你的手下,你既然让他来参会,他还有不来的道理吗?不知道是不是他又瞒着少宗主你,去干别的事情了?该不会,又去练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法术了吧?!”
闻言,江澄面色微沉,他冷下脸转头看向金子勋沉声道:“这是我们江氏的事,与你们金氏无关。”
金子勋脸色大变,刚要发作,便听得上首传来聂明玦的声音:“行了!”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聂明玦,聂明玦沉声道:“此事不要再议!”
音落示意金子勋回来站好。
金子勋狠狠瞪了江澄一眼,愤愤回席。
见金子勋回席,聂明玦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温若寒二子已丧,犹如双臂已失,正是我们一鼓作气攻破岐山的大好时机,胜负在此一役,大家还需齐心协力!”
“赤峰尊所言极是。”蓝曦臣当即开口,“江少宗主,若魏公子今日无法出席的话,那便请江少宗主将今日所议之事悉数告知。”
江澄重重应下,抬手行礼。
聂明玦点了点头,将方才的争端揭过:“行了,我们继续议事。”
与此同时,魏无羡与江厌离正在折返回来的路上。
魏无羡与蓝忘机昨日回来时,偶然撞见仙门联军押送温氏弟子,今日便也打算再来看看,有没有相熟的人。
但才出来不久,江厌离便也来了,是为了找他。
原因简单,赤峰尊吩咐众人前去议事,他当即便与江厌离一道折返回去。
“如诸位所言,温若寒二子已丧,他手下无人率军左右夹击,现在只剩岐山孤军一支,我等率军长驱直入,势必捣毁温氏老巢!”看过行军图,聂明玦便心有如此打算。
他话音刚落,蓝曦臣便紧接着开口:“话虽如此,但各位不要掉以轻心,温若寒最大的杀手锏,非他二子,而是他手中的阴铁和他的傀儡。”
“泽芜君所言极是。”金子轩道,“温若寒之所以敢大肆血洗仙门,正是因为他有阴铁加持,他可以控制他人,操控傀儡与人对抗。”
聂明玦也知晓这点:“这也正是今日召大家所要商议之事,究竟要如何来对付温若寒手中的阴铁?”
众人顿时一阵沉默。
对付温氏弟子或者傀儡皆可,可阴铁却能将人化为傀儡,他们究竟该如何克制它?
一片寂静之中,蓝忘机悄然抬眸看向蓝曦臣,微微摇了摇头。
蓝曦臣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专注看着眼前的沙图。
下一瞬,议事厅的门被风吹开,魏无羡提步迈进,他淡淡扫视过在场众人,抬手对聂明玦行礼:“聂宗主,温若寒的那枚阴铁或不足虑。”
众人面露惊色,金子轩开口问道:“所言何意?”
“焉知阴铁没有克制之物?”魏无羡不明说。
蓝曦臣见他成竹在胸,顿时也有些好奇:“魏公子不去把话说清一些。”
“泽芜君,不是魏婴有意隐藏。”魏无羡说着,转头看了蓝忘机一眼,道“月余之后,自有分晓。”
说完,他抬手行礼,便转身离开。
蓝曦臣注意到他的动作,见他未曾如以往一般佩剑在身,不由得一惊:“魏公子,你怎么不佩剑了?”
闻言,众人这才发现,魏无羡又一次没有佩剑。
上一次庆功宴,蓝忘机未曾出席,蓝曦臣因云深有事返回,二人并不知晓那日发生的事情,而如今蓝曦臣只是注意到了有此一问,却令金子勋神色一变。
魏无羡转头,淡淡一笑道:“不想佩而已。”
音落,他转身离去,江澄也随即离场。
“这个魏无羡,是故意来戏耍我们的吗?!”金子勋忿忿不平,“阴铁怎么会有克制之物?难道是自己克制自己吗?!”
闻言,蓝忘机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很快收回视线。
这次议事在此刻戛然而止,众人各自离去,出了议事厅的门,蓝曦臣却仍然有些好奇:“忘机,你说魏公子,为何那么有把握?能在月余之内,就可以找到对付温若寒的阴铁呢?”
蓝忘机心中已有猜测,却不知魏无羡打算如何利用,便对蓝曦臣道:“我不知。”
蓝曦臣轻声叹道:“为了阴铁,折损了多少先贤前辈,恐怕魏公子,是太过自信了吧?”
但下一瞬,他突然想起了昨日蓝忘机与他说的前去暮溪山玄武洞诛杀妖兽一事,当即便问道:“对了,你先前说,玄武洞中妖兽体内藏有阴铁,那块阴铁如今在何处?”
蓝忘机闻言却并不作答,只开口问道:“兄长,若我所行之事,与我所求之愿背道而驰,我该如何做,才能挽回?”
所行之事与所求之愿背道而驰?蓝曦臣略作沉吟,便知道他在说谁:“忘机,道法自然。”
“兄长——”蓝忘机开口。
“先听我说完。”蓝曦臣道,“若你不知该如何做,那便想办法,去护住所有可能留下他的存在,竭尽全力不留遗憾。”
去护住所有可能留下他的存在……如今最有可能留下张起灵的,便是魏无羡。
如此,只要护住魏婴,他便能留下了吗?
蓝曦臣见他神色明朗,便也知道 他想通了,便又提及另一件事:“忘机今日,是有意不佩剑的吧?”
蓝忘机沉默,垂下眼眸不作答。
蓝曦臣笑了下,又问:“是因为什么?”
蓝忘机抬眸,问道:“阿官问我,不佩剑是否便是没有家教?”
蓝曦臣温声道:“一个人的家风教养,不应以其是否佩剑而妄加置评。”
“但在仙门世家眼中,剑为百兵之君,弟子出行佩剑乃是殊荣,亦为身份象征。”蓝曦臣道,“有些时候,人是活在别人眼里的。”
“这天下间,似张公子那般视世人眼光如无物的,恐怕也唯他一人。”
因为他是世外之人,因为他实力强横,因为他在这世上没有牵挂,所以没有东西能束缚得了他,若有谁能与他提那所谓的家风教养,他想来会再将人痛揍一顿吧?
思及此,蓝曦臣便想到先前他初来清河不净世将金子勋痛揍一顿的事,想来他也是怕麻烦,所以那日才借着金子勋杀鸡儆猴吧?
这样行事无所顾忌的人,却偏偏将他的弟弟视为与这人间唯一的联系,人的缘分,当真妙不可言。
但是……
“但是忘机,姑苏蓝氏是仙门四大世家之一,无论如何,不可失了礼数。”
他们都活在别人眼里,所以,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
话说到一半,对面便走来两人,正是率先离开议事厅的魏无羡与江澄。
几人相对行礼之后,魏无羡与江澄便与他们错身而过。
蓝曦臣与蓝忘机同时转身目送二人离去。
“忘机,你担心魏公子?”方才回礼之际,蓝曦臣便看到了蓝忘机神色异样。
蓝忘机淡淡道:“没有。”
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去,只留下略显无奈的蓝曦臣,他确定自己弟弟心悦何人,可当看到他担忧魏无羡的那一刻,却又莫名其妙的觉得本该如此,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淡淡一笑后将这抛之脑后。
相较于与魏无羡,蓝曦臣更希望,他的弟弟能与张起灵得到一个好结局。
与此同时另一边,魏无羡走着走着,扒在江澄肩上哼唧起来。
江澄没好气道:“好好说话!”
魏无羡不解:“说什么?”
江澄一脸理所当然:“你和蓝忘机,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你们前几日不是还一起外出夜猎?”
“是蓝湛不理我。”魏无羡道,“又不是我不理他。”
“说的好像他以前很喜欢理你一样,还有张公子,他们俩一个赛一个的冷。”江澄说到这里,便觉得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张起灵有多强,也理解他不出手的原因,但理解不意味着体谅。
但人家深居简出,平时从不在人前露脸,因为他的实力,自然也没有人敢上去找他话事。
闻言,魏无羡不由得一惊:“张公子也就算了,但是蓝湛……我说江澄,你以前不是不喜欢他吗?你现在怎么帮他说话?”
“说什么呢?”江澄道,“如今同在一个阵营,四大家族同气连枝,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闹不和,再说,之前在夷陵还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江澄索性说起别的,“总之你也收收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剑道是正道,不可荒废!”
魏无羡但笑不语,将江澄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你现在还真的挺有家主风范的啊,等江叔叔和虞夫人回来,估计可以直接传位给你了!”
江澄翻了个白眼,彻底不想搭理他了,转身兀自走远,魏无羡目送他离开,却没有再追上去。
另一边,蓝忘机返回住所,便见院中的石头不见了,他几步走进屋里,见张起灵在里屋临窗而坐,手上拿了一本古籍,整个人却靠着窗闭着眼睛。
他仿佛睡着了……
觉察到这一点,蓝忘机放轻脚步和手上动作,小心翼翼的靠近,取了大氅想要给他盖上,但大氅还拿在手里,张起灵便睁开可眼睛,眼神清明淡然,里面没有一丝倦意:“做什么?”
蓝忘机轻叹一声,索性正大光明的行动,一只手拿过张起灵手上的古籍放到一边后,用大氅将人包裹起来抱到床上:“在窗边会冷。”
张起灵看着他动作,末了低低嗯了一声,下一瞬边翻身再度熟睡过去。
他睡得很快,让蓝忘机思绪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又还能做什么。
于是,他轻手轻脚的挪出了里屋,拿上佩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