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自己的心,竭尽全力去护住每一个能留下他的可能吗?
蓝忘机眸光微闪,心中便已有了决断,径直转身往魏无羡的居所走去,可当门扉近在眼前,却又忍不住心生踌躇,思量片刻才缓步上前,抬起的手却不曾落下,怔然片刻,到底还是收回手转身离去。
“蓝二公子。”一声轻唤叫住了他。
蓝忘机回身,便见江厌离缓步而来,抬手行礼:“江姑娘。”
江厌离随即问道:“来找阿羡吗?”
蓝忘机默然不语,只是抬手再度行礼后转身。
“蓝二公子。”江厌离再度开口,“我有些事,想请教蓝二公子。”
她问的,是魏无羡弃剑道转修他途之事,蓝忘机就自己所知尽数道来。
魏无羡归来不净世,刚走近自己房屋,便听见蓝忘机的声音传来:“此道损身,更损心性。”
他略略探头,想看看蓝忘机在与何人交谈,下一瞬,江厌离的声音传入耳中:“那、那该如何是好啊?”
蓝忘机道:“正道大通还以剑道为尊,符咒法术只能补足,不可作为修习之法。”
担心他说的更多,魏无羡缓缓步出:“蓝湛,你在跟我师姐说什么?”
蓝忘机神色不变。
魏无羡接着道:“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江氏之事还请蓝二公子不要插手。”
江厌离抬眸看过对峙的两人,抬手轻轻搭在魏无羡手臂上:“阿羡,蓝二公子他是——”
话未说完,蓝忘机便兀自转身离去。
见蓝忘机离开,江厌离开口问魏无羡:“阿羡你怎么了?我是担心你才问问蓝二公子来的,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
魏无羡纠结片刻,颇为艰难的开口:“师姐,蓝湛他、他是不是和你说了夷陵监察寮的事?”
江厌离面露困惑,缓缓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闻言,魏无羡心里便已有了决断,他提步追上蓝忘机:“蓝湛。”
蓝忘机闻声停下,魏无羡大步走近:“蓝湛,你听我说——”
还未靠近,话音未落,蓝忘机便拔剑出鞘,旋身向他攻来,两人交手几个来回,魏无羡都只作抵挡,最后索性飞身一退,蓝忘机趁势上前,剑尖堪堪停下,与他脖颈仅距离分毫。
魏无羡睁开眼睛,见他收剑回鞘,当即宛然一笑:“蓝湛,几个月不见,你这功夫可又长进喽。”
蓝忘机淡淡道:“是你功夫没长进,随便呢?”
他知道如今与歧山温氏只余最后一战,也知道大敌当前,魏无羡如今只能以邪道为主,可他心中恐惧仍然未减分毫,他怕张起灵在他不知不觉间消失,也怕魏无羡被损心性最终彻底步入邪道,再也回不了头。
时间在人不知不觉间流逝,一转眼,便已入夜。
蓝忘机第一次坐在屋顶,魏无羡在他身侧。
微风吹动连廊的流苏,一片寂静之中,身边人缓缓开口:“蓝湛,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啊?当年在云深不知处,你我二人未曾这样对坐。”
蓝忘机淡淡纠正:“是打架。”
魏无羡面露无奈:“对对对,是我夜犯宵禁,被你蓝二公子抓包,只可惜啊,现在没有天子笑。”
说着,魏无羡往后一靠。
蓝忘机缓缓开口:“世事变化,怎会与以前一样?”
魏无羡闻言无声一笑,却是真心实意:“蓝湛,谢谢你。”
“谢什么?”蓝忘机淡淡一问。
“谢谢你没有告诉我师姐。”魏无羡说完,粲然一笑。
蓝忘机再度开口:“此道损身,损心性。”
即便不为了留下张起灵,他也仍然想劝魏无羡弃了邪道,重回正道,但他也心知此刻必不可能,与歧山温氏一战已迫在眉睫……他只担心,魏无羡于岐山一战后,仍不肯重回剑道。
“我知道。”魏无羡道,“但是蓝湛,我修的真的不是薛重亥的邪道,我修的是诡道术法。”
“诡道术法?”蓝忘机心下一惊。
魏无羡微微颔首:“这就是我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悟出来的。”
他那个时候身处暗无天日里,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魏无羡有时候在想张起灵的出现到底改变了什么?有时候又在想他该怎么回来?后来悟出这一道,他便又忍不住想,到底是谁想让他修习这类术法?张起灵又为什么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某个声音的催使下递给他……
而他当时为何不要?是因为时机未至?还是因为并未身处绝境?
他一直记得,张起灵想要回去,他与他和蓝湛一路同行的日子里一直在寻找回去的办法,中途也曾不告而别,但后来被找了回来。
魏无羡从未想过,自己是决定他去留的人……但如果可以,如果张起灵愿意,他也愿意倾尽一切留下他。
“你说我的选择,决定了他的去留。”魏无羡声音平淡,仿佛没有一丝情绪,“但是我的心告诉我,我当下必须这么做,否则必定悔不当初。”
蓝忘机微微一叹,还未开口,便听魏无羡接着道:“不过这些都不必提,说到底啊,还得感谢你们蓝氏的音律术,我这诡道术法,习的是音律,修的是符咒。”
说到这里,他手指灵活转动手中竹笛:“用一根竹笛,控制万物。”
蓝忘机略略沉吟,便开口问道:“诡道术法,靠的可是心神?”
魏无羡微微点头。
蓝忘机再度规劝:“靠心神御使,如火中取栗,若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蓝湛,我明白你的担心。”他说着,抬手并拢三指,“但是我魏婴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有堕入魔道的一天!你信不信?”
蓝忘机看着他写满认真的眼眸,仿佛不由自主一般微微点头。
或许魏婴是不同的呢?或许在歧山温氏一战结束之后,他便能归于正道大统,届时只要他不继续钻研诡道术法,或许便也可以将张起灵留下。
思及此,他心里不受控制生出一丝美好的期冀。
魏无羡粲然一笑,随即起身,抬手离去,蓝忘机站起,急忙开口:“让我帮你!”
他循声转头,余光瞥见那一抹雪白,良久,他缓缓开口道:“好。”
目送魏无羡离去后,蓝忘机转身返回居所,此时张起灵已经醒了,他坐在书桌前,手中执笔,似在书写什么。
蓝忘机提步上前,垂眸定睛看去,赫然发现他所书之字体其笔画瘦劲挺拔,侧锋行笔如兰竹摇曳,提按顿挫清晰可见,锋芒外露,形成“屈铁断金”之势,这样的字体独特而个性强烈,是他生平仅见,独一份的与众不同。
但或许是因为他世外之人的缘由,书写的字仿佛缺笔少划一般。
张起灵神色专注,他这些日子除却胡思乱想的工夫,其余时间都在思索怎么安置温情一脉,那些人他既然收入门下为己所用,当务之急便要事先将人安置妥当。
但到底该怎么安置?姑苏蓝氏只可暂住不可长留,但其他地方……此处仙门世家与那温氏已结下不解之仇,他们即便归入自己门下,但仍然姓温,在他们眼里仍然属于温氏一脉……在自己离去后,此处仙门只怕是容不下他们的存在。
眼下是该让他们修行,还是迁居别处另外谋生?
张起灵略做思索,便将笔放下,垂眸看去,纸上便是自己所修身法的文字讲述。
面色微怔,张起灵皱了皱眉,他要将这些,留给他们吗?
怔然片刻,搁笔的手被轻轻握住。
蓝忘机轻声问询:“在想什么?”
张起灵淡淡道:“在想,他们该怎样活下去。”
身边这人一眼看去便知是个痴情人,自己离去之后的事宜已然与他兄长约定好了,所以他并不担心。
“是温情一脉?”蓝忘机问道。
张起灵微微垂首,默不作声。
蓝忘机思索片刻,提议道:“阿官可以将自身所学著书立说留与他们。”
他的自身所学?张起灵素来平淡的神色倏然一变,他的自身所学是能留与他们的吗?
“你让我,教他们下地?”张起灵语气略带迟疑,眼中流露几分惊诧与困惑。
下地?蓝忘机不解:“这与下地,有何关系?”
张起灵一怔,突然回想起来,眼前之人并不知道他的家族是何身份……
“对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敢说,要和我行大婚之礼?”张起灵沉吟片刻,缓缓抬眸看向蓝忘机,眼里破天荒的流露出些许调侃的意味。
是啊,蓝忘机只知他把过去一切都忘了,只在那血脉为引的画面中知晓他些许过去的画面,只与他相处了这些时日,只不过被他救了几次……
他沉吟片刻,根据自己依稀回忆起的曾经,缓缓开口:“下地,也可称为“盗墓”,亦或者“土夫子”。”
“盗墓”二字传入耳中的瞬间,蓝忘机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张起灵淡淡道:“张家的使命是守护长生和青铜门后的秘密,而我在进入青铜门来到这里之前,仍辗转于各大古墓。”
他物欲极底,辗转各大古墓自然不是为了拿什么东西,他想知道的唯有自己的责任,和过去的记忆。
因为他的记忆无法串联起来,都是零星散落的片段,所以他也不记得自己寻找了多少次,又失去了多少次记忆。
从没有人让他停下来,也从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安心留下,直至来到这个世界……
思绪逐渐飘远又被他强行拉回,张起灵看着缄默不言的蓝忘机沉吟片刻,道:“我明日返回姑苏,随后与他们一起启程北上,趁此时机,你可以好好想想。”
说完,他将纸张折叠,随手放置一旁后站起身,却猝不及防被人扼住手腕,翻转间便被人放在了桌案上。
张起灵抬眸淡淡看向蓝忘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人似乎总仗着他的纵容得寸进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张起灵眉头微皱,他抬起手,掌风凌厉,逼得蓝忘机后退了几步,随即自桌上跃下,赤手空拳与他切磋起来,片刻之后便将人逼到墙边。
一拳贴着蓝忘机的脸落在墙上,这一拳张起灵收了许多力道,否则以他如今的实力,这墙必然非塌不可。
两人身量相近,张起灵只略略矮他些许,倏然靠近时,蓝忘机的手腕亦被他紧紧扣住,按在墙上:“你总喜欢得寸进尺,这很不好。”
男人都有攻击性和占有欲的,张起灵虽然为人淡漠,但也理解蓝忘机为何总是对他屡屡得寸进尺,他大多时候也愿意纵容,但这并不意味着,蓝忘机可以违逆他的决定。
“想什么?”蓝忘机松懈了力道,紧握成拳的手随即松开。
张起灵见他卸去力道,便也随即松手:“你的家族,无一人知晓我的身份,你不想告知他们?”
“时过境迁,一切都不重要。”在蓝忘机心里,张起灵曾经无论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经历过什么对他而言都不重要,因为那已经是前尘往事,他只要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此生挚爱,便足够了。
不重要吗?张起灵有一瞬间的怔然。
仅仅这怔然的瞬间,眼前人再度将他拥揽入怀:“只要你在,一切便都不重要。”
次日,聂明玦率军出征,于正门处行誓师大会,张起灵难得早起,站在一旁抱臂观看。
一腔出于肺腑的愤慨之言后,仙门联军士气高昂。
“出发!”一声令下,聂明玦率先离去,兰陵金氏紧随其后,随即便是云梦江氏,江澄转身不放心的对着江厌离道:“姐,我先行一步,在岐山等你。”
在看到江厌离点头后便又转向魏无羡:“都说让你跟我做前锋御剑前往岐山,先杀几个温氏恶徒。”
魏无羡但笑不语。
江澄无奈,只得率先一步离去,魏无羡提步追上。
在他们离开后,蓝忘机身侧,一阵微风吹来,拂过长袖,似在挽留。
蓝忘机转头看去,张起灵正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温和而平静向他看来。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眼中便已流露盛放不下的温柔,见状,张起灵便移开视线,习惯性的抬手去扯帽沿,但没碰到……
蓝忘机眉眼柔和,些微笑意浮现,片刻之后他转过身,眼中温柔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异常坚定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