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堂屋里,灯火通明,三代人难得聚得这么齐整。
吴老狗和老伴坐在上首,下面是吴一穷夫妇、吴二白、吴三省,再加上几个常年跟着三叔跑活的年轻伙计——此刻都挤在这张团年饭的大圆桌旁。而被吴邪紧紧牵着手带进来的小花,就坐在吴邪身边的加座上,像是早早被认定是这家里的一份子。
屋里暖得让人脸颊发红。吴邪从开席就没消停过,自己碗里空着,却把觉得好吃的——红烧肉的瘦处、清蒸鱼的肚腩、炸丸子里最圆的那颗——一个劲儿往小花碗里垒,堆得像座颤巍巍的小山。
“小邪,”吴妈妈终于看不下去,轻声拦道,“小花吃不了这么多,你自己也好好吃饭。”
吴邪这才罢手,却也不动筷子,只是歪着脑袋,眼睛亮亮地盯着身边的小花看,嘴角咧着傻笑。小花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只好低头数碗里的米粒,那模样又乖又窘,看得桌上大人都抿嘴笑。
吴三省喝了点酒,见侄子这副模样,忍不住逗他:“哟,小邪,你这眼里是只有小花妹妹,没有三叔了啊?这么殷勤,真当是小媳妇儿过门啦?”
此言一出,满桌目光都聚到两个小人儿身上。几个活泼的伙计立刻跟着起哄:
伙计一“就是就是!小三爷,这喜酒咱们什么时候能喝上啊?”
伙计二“到时候可记得叫兄弟们!份子钱提前备好!”
一个年轻伙计佯装正经,眼里却闪着笑意,
伙计三“哎哎,别瞎说,万一人家小姑娘不乐意呢?
本来听得晕乎乎直乐的吴邪,听到这句“不乐意”,笑容忽然僵住。他猛地扭头看向小花,眼神里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紧张。
小花早被大家说得脸红得要烧起来,干脆假装没听见,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吴邪见他迟迟不回应,嘴一扁,眼圈竟瞬间红了,金豆子说掉就要掉。
解雨臣(小花)“我……我乐意的!”
小花一抬头见他这样,慌得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脸上红晕“轰”地烧到脖颈。吴邪却瞬间雨过天晴,破涕为笑,在桌下紧紧抓住了小花的手,抓得那么用力,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伙计们笑闹起哄声更大了。就在这时,刚忙完铺子事务赶来的解连环恰好进门,听了后半程,不由莞尔。
他走到小花身后,手轻轻搭在儿子肩上,笑着摇头:
解连环我这儿子,倒是早早被人定下了?
“……爹!”小花羞得无地自容,声音细如蚊蚋。
吴三省乐不可支,举杯道:“行啊!看来咱们吴家是真要有个小侄媳妇儿了!哥,你这当爹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吴一穷哭笑不得,看看满脸通红的两个孩子,又看看笑作一团的家人伙计,最终只是温和地摆摆手:
吴一穷好了好了,别闹孩子了。小邪,带小花出去逛逛集市吧,今晚热闹。”
得了特赦,两个孩子如蒙大赦,小手拉小手,一溜烟钻出了暖烘烘的堂屋,把满屋的笑语关在了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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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集市,是一条流淌的光河。
吴邪像是要把整条街的快乐都掰一半给小花。他在糖人摊前赖着不走,非要老爷爷照着小花的样子吹一个“穿戏服的漂亮小人”;举着两个刚买的风车,一红一蓝,硬把红的塞进小花手里;看见拉猴子卖艺的,挤在最前面鼓掌欢呼,兴奋地拽着小花的袖子:
吴邪小花你看!猴子会作揖!
最后,他们被一阵铿锵的锣鼓声吸引,挤过层层人群,来到一处格外喧闹的场子——原来是个临时搭台的戏班子,正在演一出热闹的武戏。刀马旦翎子飞扬,银枪舞得飒飒生风,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
小花一下子挪不动步了。
他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眸子里映着台上明艳的妆彩和翻飞的水袖。那种专注,是吴邪在别处从未见过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方灯火通明的台子。
吴邪看看台上,又看看小花被光影映亮的侧脸,忽然凑到他耳边。集市喧嚣,他的声音却清晰地钻进小花的耳朵里,热热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郑重:
吴邪小花,你以后上台唱戏,我天天都来给你喝彩。
小花怔了怔,转过头。
吴邪我只给你一个人喝彩。
吴邪又说,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那一刻,周围鼎沸的人声、炫目的灯火、甚至台上高亢的唱腔,忽然都退得很远。小花看着吴邪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心里那片因离别和寄居而总是轻轻飘荡的孤舟,忽然就像被一根温暖又牢固的缆绳,轻轻地、稳稳地系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将吴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拂过,两个小小的风车在他们手中“呼呼”地转着,一红一蓝,像两朵永不凋谢的、并肩而行的花。
他们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手里风车轻转。忽然,远处传来悠长的哨响,一道银光“咻——”地划破夜幕,在墨黑的天心轰然绽开——
第一朵烟花炸亮了。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金红的牡丹、碧绿的垂柳、银紫的星雨,将整片天空染成流动的瑰丽锦缎。人群欢呼起来,孩子们指着天空又跳又笑。
吴邪被绚烂的光彩吸引,兴奋地摇小花的手:
#吴邪小花你看!烟花!好漂亮!
小花仰起脸,晶莹的光影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就在又一簇盛大金光绽开、将彼此脸庞映亮的瞬间,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对方。
四周的欢呼声、爆竹声、戏班的锣鼓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解雨臣(小花)新年快乐,吴邪。
吴邪新年快乐,小花!
两道稚嫩的声音,一道清静温和,一道明亮雀跃,在烟花下同时响起,又轻轻重叠在一起。
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对方笑了起来。吴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花则抿着嘴,眼角眉梢却全是软融融的悦色。
巨大的光晕在他们头顶不断盛开、洒落,仿佛一场不会停歇的黄金雨。而在那片璀璨之下,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站在除夕夜最喧闹的烟火人间里,站在彼此刚刚许下的、童真而郑重的祝福中央。
那一刻,新年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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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传来玻璃冰冷的触感,将解雨臣从泛黄的记忆里拉回。窗外,是属于解雨臣的、繁华而疏离的现代都市除夕夜。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来自那个永远吵吵嚷嚷的号码:
【吴邪:小花!新年快乐!我跟胖子小哥在雨村弄年夜饭呢,视频给你留了位置,赶紧上线!胖子说你不来就不开他那瓶好酒!】
简短的文字,却带着跨越山海、扑面而来的热气与喧腾。
解雨臣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悄然攀上了他的嘴角。那笑意驱散了眼中惯常的清冷,仿佛冰封的湖面,被一缕久违的春风化开了一角。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解雨臣:好。这就来。】
回完信息,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再次抬眼,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与零星的灯火。这一次,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冰冷玻璃,落回了那条暖红色的灯笼河,落在了那两个手拉手、踏雪前行的小小身影上。
原来,那个除夕夜,当他被吴邪那只热乎乎的手拉住,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片喧腾的暖黄灯光时——
他所奔向的,不仅仅是吴家那一顿年夜饭。
那是一条在很久以前,就由一颗毫无保留的赤子之心,为他点亮并预留至今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