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长得让人心慌。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稀疏的灯管里漏下来，在污渍斑斑的墙壁和水磨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块垒。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杂腐朽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林野光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战栗，寒意顺着脚踝骨缝往上爬。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背影上。江湛走得不疾不徐，肩背宽阔挺拔，黑色的制服衣料随着动作偶尔勾勒出底下蓄满力量的肌肉线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要交谈的意思，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随手捡来的、暂且需要携带的行李。
只有脑海里那个时不时冒出来、语气平板却内容微妙的系统提示，证明着这段临时组队关系的存在：
【队伍频道（江湛）：前方二十米右转，避开第三盏坏掉的灯下方水渍。】
林野目光一凝，果然看到前方约二十米处，右侧走廊，第三盏灯完全熄灭，下方一片阴影中，隐约反射着不正常的微光。他默默调整了脚步。
【队伍频道（江湛）：左侧第二间病房，不要看门上的玻璃。】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野的眼角余光就要扫过去。他强行遏制住本能，目不斜视地走过。眼尾的刹那捕捉，似乎瞥见那扇门模糊的毛玻璃后，贴着一张惨白的、五官模糊的脸廓，正缓缓转动。
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D级副本该有的“氛围”。他笔下的“人偶医院”，更多是靠突然惊吓和规则杀戮，这种细枝末节处无声无息的诡异凝视，更像是某种更高维度存在的手笔。是世界的自动补全，还是……别的什么？
江湛似乎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是资深者，经验丰富理所当然，但这种精准到每一步的预判，还是让林野暗自心惊。这个“疯狗”，远比大纲里那个符号化的强者形象更莫测。
“滴答……滴答……”
那恼人的水声依旧如影随形，时远时近，分辨不出具体源头，只是不断磨损着人的神经。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延伸向昏暗的深处，另一条略窄，尽头似乎是一扇紧闭的双开铁门，门上用暗红色的油漆写着模糊的字迹，像是“储物间”或“器械室”。
江湛在岔路口停了下来。这是离开病房后他第一次停步。
林野也跟着站住，呼吸下意识放轻。他注意到江湛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停留了几秒。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但林野莫名觉得，他似乎在“听”或者“感知”着什么。
【队伍频道（江湛）：待着别动。】
指令简洁至极。江湛自己则迈步朝那扇铁门走去。他的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像一头接近猎物的黑豹。
就在他距离铁门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异变陡生！
“哐啷——！！！”
一声巨大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撞击声猛地从铁门后炸开！仿佛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冲撞门板。整扇厚重的铁门都在剧烈震颤，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是金属利器在反复刮蹭门的内侧。
“嗬……嗬啊……出……去……”
模糊不清、夹杂着剧烈喘息和水泡翻滚般的嘶哑低吼，断断续续从门缝里挤压出来。那不是人偶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什么活物在极端痛苦下的呻吟。
林野头皮发麻，背脊瞬间绷紧，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了防御姿态，脚下生根般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仿佛随时会被撞开的铁门。门后的东西，给他的感觉极度危险，远远超过了人偶护士。
江湛却像是没听到这恐怖的动静。他甚至又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侧头，耳朵似乎偏向铁门方向，专注地“听”着门后的嘶吼和刮擦。那疯狂砸门的声音近在咫尺，门板凸起的弧度几乎要蹭到他的制服外套。
他在干什么？评估？挑衅？
几秒钟后，就在那撞击声达到最疯狂顶点的一瞬，江湛忽然抬手，屈起指节，在震颤不休的铁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节奏平稳，清晰。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门后所有的声音——撞击、刮擦、嘶吼——在第三声敲击落下的刹那，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岔路口，只剩下远处那永不疲倦的“滴答”声，显得格外空洞。
江湛放下手，转身，走了回来。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刚才只是敲了敲邻居家的门，提醒他们音乐声太大。
路过林野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走了。”
林野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默默跟上。经过那扇此刻安静得诡异的铁门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更像凝固的血。门板中央，似乎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凹痕和划痕。
【系统提示（私信）：您的队友刚刚进行了一次‘噪音源抑制’。副本探索度轻微提升。当前副本异化指数：低（轻微波动）。】
异化指数？林野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还有探索度？这游戏比他想得更复杂。
江湛带着他走上那条继续延伸的主走廊。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个小型休息厅，摆着几张破旧的塑料椅，墙上挂着几幅内容模糊、色彩暗淡的风景画，画框歪斜。一侧有个饮水机，但早已干涸，积满灰尘。另一侧，则是一扇看起来比较正常的木门，门牌上写着“值班室”。
江湛径直走向值班室，推门而入。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散落着一些泛黄的纸张和一本硬壳登记簿。窗户紧闭，拉着百叶帘，光线更暗。
江湛反手关上门，将外界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和“滴答”声稍微隔绝。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才抬眼看向跟进来的林野。
“坐。”他指了指桌子对面。那里没有椅子。
林野没动，只是站着，平静地回视他。“为什么找我？”
江湛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直接，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行走时的锋利压迫，多了些审视的意味。“编号7749，林槿。”他念出这两个词，语调平直，“新人引导环节，死亡率最高的时间点之一。你的病房，是死亡率最高的几个位置之一。”
“所以？”
“所以，你看起来太冷静了。”江湛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有如实质，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似乎要剥开皮肉，检查内里的真实。“不像个快被吓死的新人。”
林野心头微凛。他知道自己的反应和原主天差地别，必然会引起注意，却没想到第一个注意到的，会是江湛这种级别的人物。“害怕没用。”他选择了一个最不出错的回答，声音刻意压得低了些，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模仿着劫后余生强作镇定的状态，“跟着你，活下来的几率更大。我只是想活下去。”
江湛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锐利得让人无所遁形。就在林野以为他会继续逼问时，他却移开了视线，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本硬壳登记簿，随手翻看起来。“理由成立。”他淡淡道，“这个副本不对劲。我需要一个饵。”
饵？
林野瞳孔骤缩。
“D级副本，‘人偶医院’，规则清晰，杀戮模式固定。但这次，”江湛翻动纸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多了别的东西。像刚才门后的。还有……”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走廊深处。“‘查房’的时间，可能提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这一刻，门外走廊远处，传来了清晰的、整齐划一的——
“咔、嗒。”
“咔、嗒。”
是硬底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缓慢，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精准节奏，正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不是下午五点。现在，大概才四点半。
江湛合上登记簿，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周身那股收敛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起来，像出鞘的刀。
“人偶护士，对声音和‘不遵守规则的病人’极度敏感。”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它们的视觉基于运动物体和热源，但感知存在盲区。缝合针攻击范围约一点五米，穿刺力量足以洞穿铁皮。弱点在颈椎连接处，破坏核心传动装置能让它们暂时瘫痪，但无法彻底‘杀死’。”
信息量巨大，且直接关乎生死。林野飞快地消化着。
“你的任务，”江湛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拉近，林野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在我引开第一波注意力时，进入隔壁的‘治疗准备室’，拿到里面的‘镇静剂’和‘病历记录本’。那是触发下一阶段任务和获取‘院长的秘密档案’线索的关键。”
引开？他一个人去面对可能提前、并且状况未知的“查房”？
“为什么是我？”林野问。他自知现在这具身体只是个普通新人，没有特殊能力，没有强化属性。
江湛低下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林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江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拂过林野的耳廓，“不像在看一个‘拯救者’或‘疯狗’。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变数’。”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而变数，”江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冰冷，转瞬即逝，“有时候比已知的棋子，更好用。”
“咔、嗒。”
“咔、嗒。”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出不止一个。那种僵硬、整齐的节奏，带着非人的质感，敲打在死寂的走廊里，也敲打在人的心脏上。
江湛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门口，一只手按在了腰间。那里，外套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点冷硬的金属握柄轮廓。
“跟紧我。拿到东西后，退回这里。如果我没回来……”他顿了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线条冷硬，“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值班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和之前江湛敲铁门一样的节奏，却带着完全不同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森然。
查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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