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叩响,刻板、规律,敲在薄薄的门板上,也敲在人的颅骨内侧。
值班室里空气骤然凝固。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惨淡光柱中悬浮,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江湛的手依然按在腰间,身形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微微侧头,对着林野的方向,极快地做了个口型:准备。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身体微微下蹲,重心移到前脚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他的目光锁死在门把手上。隔壁“治疗准备室”的门,就在这间值班室右侧大约两米外。两米的距离,在平时不过一步之遥,但在门外那未知存在的注视下,无异于跨越刀山。
门外,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
锁舌弹开。
门,被缓缓推开了。
首先探入的,是一只戴着雪白护士帽的头。帽子边缘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帽檐下,是一张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惨白的、仿佛劣质陶瓷烧制而成的面皮,光滑得没有一丝纹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冷光。脸颊两侧涂着两团极其突兀、鲜艳得过分的圆形腮红。眼睛是画上去的,漆黑的椭圆,空洞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瞳孔,也没有任何神采。鼻子只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下方,用暗红色的油彩画着一个僵硬的、向上弯起的微笑嘴唇。
人偶护士。
它整个身体挤了进来,同样雪白、浆洗得笔挺却莫名给人一种僵硬感的护士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带。身高接近一米七,四肢的比例略显怪异,尤其是手臂,似乎比常人更长一些,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膝盖。
它走进来,动作带着一种齿轮运转般的滞涩感,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稳妥。白色的护士鞋底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足足四个一模一样的人偶护士,鱼贯而入,将本就不宽敞的值班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它们进来后,并未立刻有什么动作,只是齐刷刷地“站”在那里,四张画着诡异笑脸的陶瓷脸,朝着不同的方向微微转动,空洞的黑眼似乎在“扫描”整个房间。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百叶窗,光线被切割成一条条,横亘在人和人偶之间,将它们惨白的面孔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更添鬼魅。
林野紧贴在靠内的文件柜侧面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努力压制到最缓。江湛就站在桌子旁边,离门口更近,几乎是正对着那四个“护士”。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像是机油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为首的那个人偶护士,脑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向左旋转了九十度,“看”向了江湛。它脸上的油彩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人类的开口方式,更像是下颌骨向下脱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舌头和牙齿的空腔。一股更加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涌出。
“……治……疗……时……间……”
声音从它空腔里发出,嘶哑、失真,像是老旧的收音机调频不准,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一字一顿,毫无起伏。
“病……人……江……湛……编……号……00……3……”
它准确地报出了江湛的信息。
“请……接……受……检……查……”
话音未落,四个人偶护士同时抬起了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它们的“手”也露了出来——同样是陶瓷般的质感,五指细长,关节处有明显的球形连接结构。而在它们每只手的指缝间,都夹着寒光闪闪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医疗器械。那是三根长约二十公分、粗如织针的金属长针,针尖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蓝的色泽,针尾则连着半透明的、不知材质的细线。
缝合针。
江湛在它们抬起手臂的瞬间就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手快如闪电地抽出腰间的武器——那是一把通体漆黑、造型简洁冷峻的短刀,刀刃不过小臂长短,却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气。同时,他的右手在桌面上一撑,整个身体借力凌空侧翻!
“嗤啦!”
为首人偶护士手中的三根长针猛地刺出,快得只剩残影,却只穿透了江湛留在原地的残像和被他带倒的椅子,深深扎进了后面的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墙灰簌簌落下。
江湛人已在半空,短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劈向最近一个人偶护士的脖颈连接处!
“锵——!”
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迸发!短刀砍中的地方爆出一小蓬火星。那人偶护士的脖子猛地一歪,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卡顿,但它并没有如江湛所说“暂时瘫痪”,反而另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反向挥来,指缝间的长针直刺江湛腰腹!
江湛似乎早有预料,劈砍的力道未尽,手腕一抖,刀身贴着人偶的手臂下滑,格开长针,同时屈膝,一记凶狠的肘击重重砸在对方胸口。
“咚!”沉闷的撞击声。人偶护士被砸得向后踉跄,撞在另一个同伴身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另外两个人偶护士已经包抄过来,它们的动作虽然僵硬,但配合却异常默契,封死了江湛左右闪避的空间。长针撕裂空气,带着森寒的死亡气息。
值班室内顿时沦为风暴中心。桌椅翻倒,纸张飞扬,金属撞击声、陶瓷碎裂般的闷响、以及那种非人的、嘶哑的电流杂音混杂在一起。
林野在江湛动的同时也动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之箭,从文件柜的阴影里窜出,目标明确——敞开的房门。
一个被江湛撞得歪斜的人偶护士恰好挡在门边,它似乎“察觉”到了林野的移动,那颗画着笑脸的脑袋“咯啦”一声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他,空闲的那只手抬起,长针直刺!
太快了!林野几乎能感觉到针尖破空带来的寒意。他猛地俯身,一个狼狈却实用的前滚翻,险之又险地从那横扫而来的长针下方钻过,肩膀擦着人偶护士僵硬的腿部,冰冷的陶瓷质感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
滚出门口的瞬间,他余光瞥见江湛被三只人偶逼到墙角,短刀舞出一片黑色光幕,将刺来的长针尽数格挡开,火星四溅。但第四只,那个被他肘击过的,已经调整过来,正从侧面无声无息地靠近,手中的长针瞄准了江湛的后颈。
林野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江湛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将短刀向后掷出!黑光一闪,短刀精准地钉入了侧面人偶护士抬起的手臂关节处,穿透陶瓷,发出“咔嚓”脆响。那人偶的手臂动作顿时一滞。
而江湛自己,则利用这创造出的微小空隙,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侧方滑步,避开正面的攒刺,同时右手在墙上一按,整个人借力腾空,双腿如剪刀般绞向正前方人偶的脖颈!
“走!”
一声低喝,在金属撞击和电流杂音的背景下,清晰地传入林野耳中。
林野咬紧牙关,不再回头,手脚并用爬起来,扑向右侧那扇标着“治疗准备室”的木门。
门没锁。他拧开门把,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
门外,打斗声、撞击声、电流嘶吼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激烈,中间夹杂着墙壁被洞穿的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安全了?暂时。
林野强迫自己快速平复呼吸,打量起这间“治疗准备室”。
房间比值班室稍大,同样昏暗。靠墙是一排灰扑扑的金属柜子,有些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中间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上散乱地放着一些沾有不明污渍的纱布、棉球,以及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托盘。空气里福尔马林和铁锈的味道更浓。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操作台一角。
那里有一个半开的银色金属箱,箱子里垫着柔软的黑色衬垫,衬垫上固定着几支淡蓝色的安瓿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强力镇静剂”。旁边,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抬头写着“病历记录”。
就是它们!
林野快步上前,先抓起那几支“镇静剂”塞进病号服宽大的口袋,然后拿起那叠病历记录,快速翻看。
纸张脆而薄,字迹潦草模糊,有些地方还被可疑的暗褐色污渍浸染。记录的多是一些零碎信息:“7号床病人情绪躁动,加大剂量……”“13号床出现排斥反应,皮肤缝合处开裂……”“院长指示,午夜实验体准备……”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倒数第二页。
那一页的记录格外凌乱,字迹甚至有些扭曲,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或激动下仓促写就:
“……它醒了……它在看着我们……缝不上……为什么缝不上?!”
“……不是人偶……它们从来就不是……”
“……档案室……钥匙在……院长办公室……第三盆绿植下面……必须……毁掉……”
档案室钥匙!院长办公室!
林野精神一振,这无疑是关键线索。他迅速将这张纸小心折起,连同其他病历一起塞进怀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操作台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蹲下身,看到台子底下的阴影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黄铜色的钥匙,上面系着一段褪色的蓝布条。
捡起来,触手冰凉。钥匙齿痕古老复杂,柄部刻着一个模糊的数字:13。
第十三号?档案柜?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细想,林野将它也揣进口袋。
外面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一片死寂。
只有那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滴答”声,再次占据了听觉。
江湛……怎么样了?
林野握紧了口袋里冰冷的镇静剂安瓿瓶,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轻轻拧开一条缝隙。
走廊的光线透进来,依旧惨淡。值班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墙壁上布满新的划痕和坑洞,还有几处深深的、像是长针穿刺留下的孔洞。地上散落着陶瓷碎片和一些断裂的、沾着暗色油渍的线缆。
但没有血迹。
也没有人。
江湛不见了。
那四个人偶护士也不见了。
空荡荡的走廊,只有他一个人,和那永不停歇的、仿佛催促着什么的——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