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映红颤抖着双手,拨出一个熟悉的手机号码。
“妈,你今天没事吧?我们打车去医院了。”电话那头的王萌萌说道。
“哦哦,妈先回家了。”陶映红到站下车,又坐车回了港务新村站。
巨大的酸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陶映红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哼唧声,女儿已经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那声“妈”依旧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带着真实的体温。她逃也似的下了车,站在人流熙攘的街头,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迷失。家?她还有家吗?凭着残存的执念,她又登上了返回港务新村的公交。
熟悉的楼栋,熟悉的门牌号。她站在那扇门前,下意识地去摸右侧裤袋,那里本该有一串冷硬的钥匙,能打开那间弥漫着化学制剂气味、布满她疯狂痕迹的车库。她的手在空空如也的口袋里徒劳地抓挠了几下,又慌乱地翻找其他口袋,布料的摩擦声窸窣作响。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承载着她全部痛苦与罪孽的空间的钥匙,在这个世界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正当她面对紧闭的门扉茫然无措时,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趿着拖鞋、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探出身,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你哪位啊?站俺门口干啥呢?”
陶映红看了他一眼,提着手里的锅又挪了出去。
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她一脸恍惚,看着手里的新手机屏保,她难以置信。
那张屏保是王萌萌抱着小宝宝的照片,母子俩相似的五官和表情令人忍不住笑意。
两个小时后。
“妈,你在哪里呀?怎么还不回家?”王萌萌急道。
“萌萌,妈忘了怎么回去。”陶映红说道。
“哈?你在哪儿?我让卢笛去接你。”王萌萌心想,今天的妈妈真的好奇怪,难道是更年期?可是妈还年轻啊。
“我在港务新村站,站台这里。”
穿的一身黑的卢笛骑着电动车很快就到。
陶映红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女婿”,她试探道:“萌萌在家吗?亲家母有没有帮忙照看孩子?”
卢笛疑惑道:“呃,萌萌跟我妈合不来,我们搬出来住了。”
婆媳矛盾?
陶映红默然。在她失去女儿、世界只剩复仇的那五年里,这种寻常人家的琐碎烦恼,对她而言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哦,搬出来住好……”陶映红说道。
卢笛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心里的疑云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上周搬家,岳母明明里里外外忙活了整天,叮嘱这个安置那个,怎么今天听起来,倒像是完全不知情?真是年纪上来了,记性差成这样?
卢笛脑海中不可控制地闪过几个字“老年痴呆症”。
更令人费解的是,一向爱就这些家长里短、育儿琐事反复叮咛唠叨的岳母,今天却异常沉默,只是极淡地“哦”了一声,低声重复了一句“搬出来住好……清静”,便再无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