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映红踏进女儿女婿那间略显局促却生机勃勃的租房,一种久远到近乎陌生的本能悄然苏醒。她自然地接过王萌萌手中待晾的婴儿衣物,将散落在地垫上的小孩玩具一个个拾起,用抹布擦去餐桌边缘干涸的奶渍。
她听着女儿一边摇晃奶瓶,一边抱怨自己也肚子饿了。
陶映红进了厨房,“妈给你简单做点吃的。”
她就像普通的家庭妇女一样,帮忙做家务,话家常。关于壮壮的大名,还有女儿说的要让爸妈当爷爷奶奶不当外公外婆。
王壮壮,是我们的孙子,王兴德知道的话一定会高兴疯了。
这想象让她的心缩了一下,一丝微弱却尖锐的痛楚混合着遥远的暖意,稍纵即逝。
王萌萌把卢笛指挥的团团转,还要数落他这没做好,那没办好。卢笛私下抱怨说,萌萌婚前夸我纯粹,勇敢,有爱心,怎么婚后就一无是处了?
陶映红冷眼看着,卢笛眼里并无真正的怨怼,只有沉浸在甜蜜负担里的、年轻人特有的、甘之如饴的疲惫。
太阳落山了。橙红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杂乱的客厅镀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毛边。
王萌萌终于把玩累了的孩子哄睡,轻轻放在卧室的小床上,才揉着肩膀走出来。小小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几样家常菜冒着热气,都是她记忆中女儿偏爱的口味。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细密的水流冲刷着沾满油渍的碗碟。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指腹划过瓷器的边缘,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触感与温度,仿佛要通过这最寻常的劳动,将眼前的一切牢牢地、真实地刻进身体里。
她看着女儿匆匆吃完饭,又忙不迭地去洗澡。卫生间的门关着,传来哗哗的水声。稍后,王萌萌抱着一个脏衣篮出来,将她和卢笛的衣物塞进嗡嗡启动的洗衣机,又单独拿出几件巴掌大的婴儿服,在洗手池边仔细揉搓。灯光下,她微微弯着的脖颈,显得纤细又坚韧。
“我来,你快去休息吧。”陶映红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疼惜。
等所有琐碎终于尘埃落定,洗衣机停止了轰鸣,最后一件衣服也晾在了阳台的暖气管上,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这一天就像做梦一样。
晚上,陶映红躺在床上,她不敢闭眼,仿佛眼皮一合,这偷来的时光就会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她起身来到客厅,翻看着书架上的亲子相册,里面是婴儿满月照和百天照,心中百感交集。
手机屏幕,倏地自动亮起,时间是晚上十二点整。
天亮了,陶映红又回到了45路公交车上。
“色狼!”
“你摸我胸干什么!”
后座的蓝衣女孩看起来很慌乱。
“啊?”坐在她隔壁的小哥茫然道。
由于那蓝衣女孩的惊叫声,车上的乘客们都带着八卦的眼神看了过去。
“你这小伙子,看着也人模人样的,年纪轻轻怎么做这种事哟?”一位大爷说道。
“就是,就算人家小姑娘长的漂亮又白净的,你也不能下手啊。”另一个大妈也附和道。
“太不像话了!”
蓝衣女孩高喊道:“我没开玩笑,就是你摸的我!”
陶映红仿佛没有看到车上的闹剧,她四下打量了一番,没有王萌萌,也没有小孙子。
最后排坐了一个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口罩的男子,这身打扮有点像女婿。
“萌萌呢,萌萌呢,不对,萌萌不在了……”陶映红感觉自己是做了一场美梦,梦里女儿没有死,她正常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生的儿子还随母姓。
陶映红笑着拔掉了高压锅的气阀,同时,公交车因为躲避超速行驶的外卖车撞上了油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