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沈公馆二楼的书房里，灯光依旧明亮。
魏若来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沈图南下午交给他的那叠关于“关税自主”的资料。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个字都像是沈图南思想的延伸，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感。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却是晚餐时沈图南那句意味深长的评价——“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有趣？这是什么形容呢？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趣。
魏若来嘴角微微上扬，沈先生应该是觉得自己的言谈很天真吧，但无论如何，他也是肯定了自己。他明白他现在在沈图南眼中，就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羽毛未丰，却拼命想展翅高飞。但他会努力，努力跟上先生的脚步。他很渴望被认可，更渴望被沈先生这样的大人物认可，他不仅仅只想当一个助理，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为沈先生的左膀右臂，成为可以与之并肩讨论国事的伙伴。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月光悄然爬上窗台。魏若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整理好的大纲又检查了一遍。这份大纲凝聚了他通宵达旦的心血，他试图从关税壁垒、货币汇率、以及国际贸易平衡三个维度，构建一个全新的分析框架。
突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
魏若来猛地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魏若来先生。您怎么来了？
沈图南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少了白天的严肃，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他将咖啡放在魏若来手边，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最后停留在魏若来略显疲惫却依然明亮的双眸上。
沈图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魏若来我想把大纲再完善一下，明天一早交给您。
魏若来恭敬地回答，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沈图南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国富论》，随手翻了翻，然后坐在了魏若来对面的沙发上。
沈图南坐吧，不用这么拘谨。
魏若来依言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沈图南你对关税自主的看法，很有见地。
沈图南突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沈图南特别是关于‘货币锚定’的设想，很有前瞻性。
魏若来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微微发烫。那是他在夜校时，偶然从一本外文杂志上看到的理论，当时只觉得新奇，便大胆地写进了大纲里。
魏若来先生谬赞了，我只是……随便想想。
他谦虚地说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图南，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图南看着他这副既紧张又倔强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图南在这个圈子里，敢于‘随便想想’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习惯了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书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沈图南若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国民政府要推行关税自主？
魏若来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未深思过。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为了增加财政收入，稳定币值。
魏若来（试探地回答）是为了……财政？
沈图南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海。
沈图南是为了主权。关税是一个国家经济的命门，只有掌握了关税，才能真正掌握国家的经济命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魏若来，声音低沉而有力。
沈图南列强在中国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我们连自己的关税都定不了，谈何富国强兵？谈何民族复兴？
魏若来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他从未想过，一个看似枯燥的金融政策背后，竟然承载着如此沉重的家国情怀。
魏若来先生……
他轻声唤道，语气中充满了敬佩。
沈图南转过身，看着魏若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图南若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生计。金融，不仅仅是数字游戏，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走到魏若来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图南你有天赋，也有热情。我希望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魏若来的肩膀微微颤抖，沈图南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仿佛一股电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看到了星辰大海。
魏若来（坚定地回答）我会的，先生！
沈图南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拿起魏若来整理的大纲，仔细地翻阅起来。
沈图南（评价道）这份大纲，写得很好。逻辑清晰，论点鲜明。不过，在‘国际贸易平衡’这一部分，还需要再补充一些数据支持。
他将大纲放在桌上，对魏若来说。
沈图南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魏若来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
魏若来谢谢先生指点。那……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图南。
魏若来先生，您也早点休息。
沈图南正低头看着大纲，闻言抬起头，对他微微颔首。
沈图南嗯。晚安。
魏若来晚安，先生。
魏若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他的心跳却依然剧烈。他摸了摸刚才被沈图南拍过的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沈图南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行者，突然看到了一盏明灯，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而在隔壁的书房里，沈图南依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魏若来的大纲。他拿起笔，在上面仔细地批注着，眼神专注而温柔。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的窗前，仿佛将两颗心，悄然连接在了一起。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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