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一下,又一下。
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往肺里挤。我猛地睁开眼,喉咙里还卡着那声没喊完的“不”——三皇子的刀正从我胸口拔出,血顺着金丝蟒袍滴在他鞋尖,百官跪伏,无人敢抬头。父亲的尸首悬在午门外,风一吹,晃得像秋千。
可我现在……躺在梅影阁的床上。
月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铺在帐顶,碎成一片银沙。青玉流苏静垂,没有晃。帐外没有火把,没有监刑官,没有血腥味。
只有沉水香,一缕一缕,缠在鼻尖。
我撑起身子,手抖得抓不住被角。冷汗浸透中衣,贴在背上,凉得像尸布。我喘了两口气,翻身下地,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纸。
可那双眼睛——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低头咬唇、被人一句重话就吓得发抖的江月希。这双眼,见过地狱回来,烧过恨,熬过痛,连哭都无声。
我伸手,指尖触到镜面。
凉的。
我活着。
我回来了。
景月十三年三月十七,春末夜宴前夜。我写下退婚书的前一夜。我被三皇子哄骗,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的前一夜。
“呵……”我低笑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这一世,我不再退。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墙上挂着《寒梅图》,墨色淡了,边角微卷。案上摆着未写完的退婚辞,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非君不好,实我心属他人。”
字是我写的,心却是假的。
那时我以为三皇子温柔体贴,会护我一生。他在我耳边说“阿希,你若不愿嫁摄政王,我愿替你求旨”,我信了。我退了婚,披上红嫁衣,走进他的府邸。然后他在我及笄那年把我关进地牢,一刀一刀剜去我的骄傲,说:“你以为你逃得掉?你生是萧家弃妇,死是我的玩物。”
我捏紧纸,指节发白,纸边撕开一道口子。
如果……如果我没有退婚呢?
如果我信了萧景辰呢?
八岁那年,御花园。桃树落花如雨,我蹲在草丛里找丢失的绣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
玄甲未卸,肩上还带着北境的雪尘。眉峰冷峻,眼神像刀锋刮过地面。他停在我面前,蹲下,将一块玉佩放进我手里。
“此物,待你及笄时还我。”
我没敢问。回家问父亲,才知道那是摄政王一脉的婚契信物——他亲手所刻,只传未婚妻。
那时我怕他,觉得他像庙里的恶神,不笑,不语,走路带风。后来才明白,他是唯一一个,在我十岁那年刺客闯府时,挡在我身前,替我挨了那一箭的人。
那一箭穿肩,血染红了他的铠甲。我躲在柱子后,看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便又迎上前去。
可我后来退了婚。
他没拦,没问,没来见我一面。
直到我死。
直到他屠尽三皇子党羽,提剑杀入宫中,血洗东殿。他们说,他在我的墓前点火,抱着我的旧帕,把自己烧成了灰。
我站在镜前,手指无意识抚上脖子。
那里有一道红痕,凸起的,像一条细蚯蚓。前世被绞杀时留下的。我活不过三天。
但现在,我还活着。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只有火。
“青鸾。”
门“吱呀”一声推开。
侍女跪在门口,低着头:“小姐。”
我没看她,从枕下取出一块黑石令牌。六寸长,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道星痕,背面是“影”字暗纹。
“拿这个,去西城巷口,敲三下墙,说‘星夜归’。”
她顿了一下,抬眼,眼里有惊。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令牌,连父亲都不知道我有。是母亲死前塞进我手里的。她说:“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便唤此人。他不问缘由,只听你令。”
我从未用过。
因为前世,我到死都没想起来,还有这条路。
“若有密使出入三皇子府,格杀勿论。”我低声说,“他府中所有人,一举一动,半个时辰报一次。”
青鸾低头:“是。”
她起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回来时,带一瓶药油。我……夜里受了风,肩颈发僵。”
她应下,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人。
我走到妆匣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封信。泛黄的纸,是我前世写的退婚辞,从未寄出。我知道萧景辰根本没拆——他让人原封退回,连火漆都没破。
我展开它,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
“……自幼蒙君厚爱,奈何情难自已。非君不好,实我心属他人。愿君另择良配,此生遥祝平安。”
多虚伪。
多可笑。
我竟曾以为,退婚是成全自己。可实际上,我是亲手斩断了唯一的生路。
我放下信,抽出梳妆匣另一侧的暗格。里面藏着一把短匕,三寸长,刃薄如纸。是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
“女子持刃,方可护命。”她咳着血说,“别信男人嘴里的誓言,刀在手,命才在自己手里。”
我握紧匕首,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窗外,月光更亮了,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
我深吸一口气,左手摊开,刀刃抵上。
疼。
血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流。我没躲,没抖,任它滴在空白宣纸上。
一滴,两滴。
像梅花开。
我用血,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弃。**
笔画歪斜,却坚定。
“这一世,”我盯着那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不弃你,也不弃我自己。”
血还在流。我撕下衣角,缠住手掌。布料吸饱了血,变成深红。
我吹灭烛火。
月光一下子洒满全身,凉得像一场洗礼。
我打开衣柜,取出素白襦裙。不穿红,不戴金,不施粉黛。发间只别一支白玉梅花簪——那是萧景辰八岁那年,派人送来的生辰礼。我没戴过一次。
今夜,我戴上了。
镜中的女人,素净得像一场雪。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个怯懦的江月希,今夜死了。
明日宫宴,我会当着满朝文武,亲手递上退婚书。我会低头,会颤抖,会哭。我会让所有人相信,我还是那个为情所困、甘愿背弃婚约的蠢女人。
可我会活着。
我会看着三皇子得意,看着他一步步踏入我布的局。
我会找到萧景辰,哪怕他恨我,哪怕他不信我,我也要让他知道——
这一次,我不是逃。
是归来。
我转身欲走,指尖却碰到枕下硬物。
我停下,抽出那东西。
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有折叠的痕迹。
我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笔力遒劲:
**“你退的不是婚,是命。”**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
谁写的?
青鸾?不可能。她不知内容。
父亲?他连我与萧景辰的婚约都避而不谈。
三皇子?他不会提醒我。
那会是谁?
我指尖摩挲着纸边,忽然想到——
这字迹,有点熟。
像谁……
像……萧景辰的笔迹。
可不可能?
他怎会知道我明日要退婚?他从不关注我。
除非——
他也记得这一夜?
我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
要么重生,要么……从未真正离开过。
我将信收入袖中,袖口压住伤口,血没再渗出来。
门开,青鸾回来,捧着药油。
“三皇子府,刚有黑衣人翻墙而出,往东去了。”她低声说,“星夜已追。”
我点头。
“盯住他。若他去见密使,不必等令,直接杀了。”
“是。”
她退下。
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夜深,灯火稀疏,唯有东宫方向,还亮着几盏灯。
三皇子,今晚你也睡不着吧?
你在等什么人?
等北狄的密使,还是等我的退婚书?
我轻轻抚过袖中那封信。
“你退的不是婚,是命。”
是啊。
退的不是婚。
是命。
也是……开始。
我转身,走向门口。
裙裾扫过地面,无声。
梅影阁的门在我身后合上,像合上一页旧史。
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