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宫墙之上,风从耳边刮过,像刀子削着脸。脚下是沉睡的皇城,屋脊连绵如黑浪,唯有东宫方向还亮着几盏灯,昏黄,固执,像是不肯闭眼的眼睛。
袖子里那封信被我攥得太久,边角都皱了。八个字——“婚书将焚,速救阿希”——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扎进我脑子里。
谁写的?谁在救我?又是谁,在替我求他?
我盯着远处摄政王府的飞檐,那道黑影早已不见。可我知道,信已经进去了。就在那个梧桐树洞里,静静躺着,等一个人去发现。
就像昨夜那封一样。
“你退的不是婚,是命。”
两封信,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墨色深浅。可萧景辰从不写这种话。他若要提醒我,只会冷着脸说一句:“别动。”或者直接带兵把我从梅影阁拎走。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
我闭了闭眼,掌心压住左肩旧伤。那里还隐隐作痛,是前世被三皇子鞭打时留下的。那时我跪在地牢里,血顺着脊背往下淌,听见他在外面笑:“你不是摄政王的人?那你哭给谁看?”
没人来救我。
直到我死。
直到他提剑杀进宫中,一身血,满眼疯。
可现在……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风把眼角吹得发酸。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缠着布条,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黑。这双手,再不会只用来写字、递退婚书、低头认命。
我要用它,撕开这张网。
青石巷口,雨刚停。
水洼里倒映着残月,碎成一片银光。我披着斗篷,站在暗处,看着星夜拖着尸体走来。
那人穿着北狄商旅的粗布衣,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死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嘴里溢出黑血。
“毒囊咬破了。”星夜声音平得像块石头,“临死前咬的。”
我蹲下身,伸手探他怀中。湿漉漉的,全是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我摸出一封油纸包好的密函,还有一块青铜虎符。
半块。
我把它翻过来,指尖抚过那四个字——“摄政王府”。
字是阴刻的,工整,有力,像是官铸。可边缘有细微的锉痕,像是被人磨过又重新刻上去。
不是真品。
可做得太像了。
“另半块呢?”我问。
“应在三皇子手中。”星夜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他今夜召见北狄使臣,名义上是谈马市交易,实则……有人看见密使从侧门入府。”
我冷笑一声,把虎符收进袖中。
栽赃。彻头彻尾的栽赃。
三皇子想干什么?借北狄之手,把谋逆的罪名按在萧景辰头上?只要这半块虎符被当众拿出,朝中那些墙头草立刻就会倒戈。摄政王掌控禁军,手握北境铁骑,本就遭人忌惮。一旦坐实通敌,别说权位,性命都难保。
可他为什么不拦?
我脑子里又跳出那封信。
“你退的不是婚,是命。”
如果他知道我要退婚,如果他也记得这一夜……他会怎么做?
他会来拦我吗?
还是像前世一样,站在宫门外,看着我披上红嫁衣,头也不回地走进地狱?
我站起身,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白玉梅花簪。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像他八岁那年递给我时一样。
那时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可我知道,那是他亲手雕的。
江府后园,梅树下。
落叶堆得厚,我一脚踩下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我蹲下,拨开腐叶,露出一块青石板。按下中央凸起的梅花纹,地面无声滑开,一道暗门出现。
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陈年纸张和铁锈的味道。
我点起铜灯,一步步走下去。
密室不大,四壁嵌着父亲生前用过的兵图,上面用朱砂标着敌我布防。最里面有个暗匣,我伸手按动机关——咔哒一声,弹了出来。
里面只有一卷黄绢。
我打开它,血封口,字是用指血写的,已经发褐,可还能认出是母亲的笔迹。
“辰死则国乱,希当执剑。\
江氏孤女,不可再跪。\
宁负天下人,莫负苍生泪。”
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灯焰晃了一下,照在我脸上,烫得像哭。
娘……
你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三皇子会反?知道萧景辰会被陷害?知道我这一生,逃不开这场局?
所以你才在我十岁那年,把我关在演武堂,逼我练剑?所以你才在我及笄前夜,塞给我那块黑石令牌,说“他不问缘由,只听你令”?
你不是怕我看错男人。
你是怕我看不清这江山风雨。
我额头抵住石壁,冷得刺骨。眼泪砸在血书上,晕开一片红,像一朵梅花开了。
可我没哭出声。
这一世,我不再是那个躲在柱子后,看着他为我挡箭却不敢上前的江月希。
我是江月辰的女儿。
我是萧景辰的未婚妻。
我是——这局中,执棋的人。
我站起来,把血书贴身收好,压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我从暗匣底层取出一瓶药油。青鸾说得对,我夜里受了风,肩颈僵得厉害。我解开外衫,露出左肩。
一道深褐色的疤痕,从肩胛骨斜划到后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我倒了些药油在掌心,轻轻揉上去。
疼。
可我不躲。
这疼提醒我活着,提醒我恨,也提醒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所有。
我低声说:“你若还在等我……这一次,我来寻你。”
声音很轻,像说给风听。
可我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我回到梅影阁时,天还没亮。
青鸾已经在等我,手里捧着马车钥匙和一套婢女服。
“小姐,车已备好。”她低声道,“伪装成送药的,从西华门入宫,半个时辰后宴会开始,您可提前进殿。”
我点头,换上衣服。粗布裙,素布鞋,头上包着青巾,活像个普通丫鬟。
可我腰间藏着匕首。
三寸长,刃薄如纸。
母亲说:“女子持刃,方可护命。”
我记住了。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眼铜镜。
镜子里的人,没了华服,没了珠翠,可那双眼睛,比从前亮得多。
我转身,推门而出。
青鸾跟在我身后,忽然低声问:“小姐,若萧大人……若他不信您呢?”
我没停步。
“那就让他亲眼看着,我怎么把命抢回来。”
宫墙高耸,晨雾未散。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轮子碾过青石路的声音。车帘缝里透进一丝光,照在袖中的虎符上。
我盯着它,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日的局。
我要在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递上退婚书。
我会低头,会颤抖,会哭。
可我会在哭着的时候,突然抬头,看向三皇子。
我会说:“殿下曾许我一生一世,可您可知,昨夜有人怀揣摄政王府虎符,欲通北狄?”
我会看着他脸色变。
我会看着他慌。
我会看着他,一点点走进我挖的坑。
可前提是——萧景辰必须在场。
他若不来,这戏就唱不下去。
他若不信我,这局就破了。
马车缓缓停下。
“西华门到了。”车夫低声说。
我掀开车帘,跳下地。
守门的侍卫扫了我一眼,见是送药婢女,挥挥手放行。
我低头走过长廊,脚步轻,呼吸稳。
可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快到偏殿时,我忽然停下。
前方拐角,站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肩披黑氅,腰悬长剑。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可我知道他是谁。
萧景辰。
我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退。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卷起他氅角的一缕金线。
他没回头。
可我看见他右手,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忍。
我喉咙发紧,手心出汗。
我想叫他。
想喊一声“远必”。
那是母亲私下里对他的称呼。她说,他是江家的远必之臣,是这江山的定海神针。
可我没喊。
我只低声说:“我来了。”
他没应。
可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步走了,靴底敲在金砖上,一声,一声,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廊尽头。
良久,我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梅花簪。
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偏殿门开,内侍正在摆宴。我低着头,混进去,站在角落。
可我知道——
今日宫宴,不会平静。
我没想到,信来得这么快。
就在宴会开始前一刻,一个扫地的老仆走到我身边,塞给我一张纸条,转身就走。
我展开。
还是那八个字:
**“婚书将焚,速救阿希。”**
可这次,纸角画了朵小小的梅花。
我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没人。
可我知道——
有人在看着我。
有人比我们更早醒来。
这场棋,从来不止两人。
我攥紧纸条,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我走向案台,拿起那封退婚书。
墨迹已干。
我把它折好,放进袖中。
可这一次,我不打算低头递出去。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撕了。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江月希没有退婚。
江月希,回来了。
远处钟声响起。
宫宴,开始了。
我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百官入席,看着三皇子从东宫方向走来,锦袍华冠,满脸春风。
他看见我,笑了。
那笑,和前世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我没躲。
我迎着他目光,也笑了。
然后我转身,走向主殿。
裙裾扫过地面,无声。
可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是执剑的人。
我是,归来的人。
身后,风起。
一片梅花瓣,从枝头落下,轻轻贴在我的肩头。
像一场无声的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