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这样在多出的时间里练了一周。
U型池的基础滑行、豚跳、出槽节奏我已经摸得越来越熟,苏翊鸣每天一边带我滑一边贫嘴,两个人吵吵闹闹,训练氛围轻松又欢乐。
他总说:“王泽涵,我这半个月早训晚加练,你是不是得请我吃块萨赫蛋糕?”
我白他一眼:“你少来,你那是自己想练顺便带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这么突然。
那天下午我们尝试180转体巩固,我起跳时机没卡准,慌了一瞬,转体没有转足,身体一歪,后脑直接磕在了池壁上。
“咚”的一声,我整个人摔在雪道上。
“王泽涵!”
苏翊鸣的声音瞬间变调,连板都没脱就冲过来,平时的嬉皮笑脸全没了,一脸紧张。
我想爬起来,想喊疼,想骂一句“吓死我了”,可嘴巴张开,一句中文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说出一串流利的英文:
“My head… I can’t speak Chinese…”
苏翊鸣当场懵了一下,随即更慌了:“Oh my god… 别睡别睡,Look at me!你还认识我不?”
程凛和张嘉豪立刻围过来,教练立即给队医打电话也迅速赶到并且通知了我的家长,一群人一边用英文沟通一边把我扶起来,场面紧张又有点好笑。
送到医院检查后,结果很快出来:轻微脑震荡,短暂性语言提取障碍,休息两天就能恢复,完全不用紧张。
医生说得云淡风轻,苏翊鸣却在旁边全程皱着眉,生怕我留下后遗症。
当天晚上,我妈跨国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因为前阵子的事,我和妈妈一直没有通过电话,一直都是透过爸爸来了解我的现状
电话一接通,她声音都在抖。
“你吓死我了王泽涵,摔到头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不是想跟你置气,我就是……一时生气。你一个人在国外,我天天睡不着。”
“成绩不重要,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听到没有?妈不求你滑多好,你好好的就行。”
我鼻子一酸,用还有点不顺畅的中文小声说:“妈,我错了,我不跟你吵了,我没事,真的只是小伤。”
我妈吸了吸鼻子,又凶又软:“下次再敢硬冲,我直接飞过去把你拎回家。”
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很多。
原来不管吵得多凶,家人永远是最惦记你的那一个。
休息的两天里,苏翊鸣把自己的训练压缩到最短,一有空就跑过来陪我,一会儿送水果,一会儿拿热巧克力,嘴上贫个不停,故意逗我开心。
“王泽涵,你那天全程英文,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加入奥地利队了。”
“我都准备好跟你进行全英文交流了,结果你第二天就恢复了,没意思。”
我抓起枕头砸他:“苏翊鸣你闭嘴!我那是脑震荡,不是变身ABC!”
两个人打打闹闹,气氛一点都不压抑,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恢复训练这天,阳光很好,奥地利的雪场干净又透亮。
可当我真正站回U型池出发台,身体瞬间僵住。
后脑的钝痛感仿佛还在,摔下去的画面一闪而过,恐惧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站到边缘,不敢往下滑,甚至不敢看池壁。
苏翊鸣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收起玩笑,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没事,我们不着急,先站一会儿,不滑。”
我咬着唇,手指攥得发白。
我想逞强,想装作没事,想继续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王泽涵,可恐惧真的压不住。
程凛慢慢走过来,声音温柔又踏实:“泽涵,害怕太正常了,摔过之后都会有心理关,不用硬撑。”
就是这句话,让我瞬间破防。
我绷了一路的情绪“啪”地断了,蹲在出发台上直接崩溃大哭,眼泪砸在雪上,一边哭一边抽噎,样子狼狈又真实。
“I’m scared… I can’t…我不敢滑……”
中英文混在一起往外冒,“我怕再摔……我怕又说不出中文……我一个人在国外……我怕我妈担心……”
苏翊鸣瞬间慌了,蹲下来手忙脚乱给我擦眼泪,平时能说会道的嘴现在笨得只会重复:
“哎哎哎别哭别哭……我们不滑了!真不滑了!”
“U型池算什么!不练了!十四冬算什么!你别哭啊!”
“你再哭我等会儿在外国人面前哭,很丢人的!”
他那副又心疼又慌、还强行逗我的样子,让我哭得更凶,却又忍不住想笑。
程凛在旁边轻轻拍我的背,无奈又心疼:“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没人逼你。”
苏翊鸣看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把我往他身边轻轻揽了揽,语气认真又轻松,一点都不压抑。
“王泽涵,你听好了。
你不用当勇士,不用硬撑,不用必须滑U型池。
害怕就说,不敢就停,崩溃就哭,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们在奥地利陪着你,
你妈在国内惦记着你,
全队都在这儿,
你根本不是一个人。
你就算一辈子不滑U型池,我也陪你滑坡面、滑跳台。
你就算什么都不滑,我也陪你在奥地利吃遍蛋糕店。
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我埋在膝盖上哭,眼泪流得一塌糊涂,却不再是纯粹的害怕,而是委屈被接住、不安被抚平的放松。
苏翊鸣笨手笨脚递纸巾,还不忘小声叨叨:
“哭完了记得请我吃蛋糕啊,我安慰费很贵的。”
我吸着鼻子,狠狠掐了他一下,带着哭腔吼:
“苏翊鸣……你真的烦死了!”
可嘴角,却偷偷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