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境无夜,却有火。
自那夜无名之碑崩裂,童火井喷涌出万丈光焰,小禾便不见了。
只余下一枚火种,如星,如泪,如初生之息,轻轻飘起,碎成千千万万点光尘,随风散入七境。
**那是小禾。**
她不是死了,也不是走了。
她是——**化作了火种**。
凡有火处,皆有她影。
渔夫点燃灶台,火苗跳动,映出一个赤脚小女孩,坐在井边喝粥的模样。
书生夜读点灯,火光摇曳,照见她趴在桌上,笨拙写字的侧脸。
贱籍矿工在井下点燃童火,火光中,她笑着递来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
火使挥刀燃火,刀锋所向,她站在火后,轻轻说:“**记得的人,火就不会灭。**”
她不在任何一处,却无处不在。
她不言不语,却在每一簇火中低语。
“你记得吗?”
“记得痛,记得爱,记得跪着的日子,也记得站起来的那天。”
“记得那个不肯灭的火,记得那个点了火的人。”
“记得——你曾是人,不是命格,不是数字,不是奴。”
“记得——你有名字。”
于是,七境各地,凡点火者,皆见其影。
有人落泪,有人跪地,有人抱着火堆痛哭失声。
他们不是在祭小禾。
他们是在——**认祖归宗**。
认那被遗忘千年、被封印万载的“**记得**”二字,为祖。
认那不肯忘的火,为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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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渔村。**
老渔夫阿海将最后一张“忘川符”投入灶火。
火起,灰飞,阿芽的渔火井骤然亮起,光芒比往日强盛十倍。
“爷爷,”阿芽望着火光,“我看见她了。”
“谁?”
“那个点火的小女孩。”
阿海低头,灶火映出他苍老的脸。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有一个女儿,也爱笑,也爱捡贝壳,也在一个夜里,被天机殿带走,从此——**忘了**。
他没哭,只是拿起渔网,补了起来。
线,打了个死结。
像从前一样。
可这一次,他没骂人,只是轻声说:
“从今天起,这网,我补给——记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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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灰村。**
阿哑坐在童火井边,捧着那碗再没热过的粗米粥。
井中火光静静燃烧。
“你这孩子,粥都凉了,还不吃。”
她喃喃自语,像在对井说话,又像在对风说。
风没回答。
可井中火苗轻轻一跳,映出小禾的脸。
她笑着,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地说:“阿婆,好吃!”
阿哑终于哭了。
她抱着井沿,哭得像被丢下的孩子。
“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火苗轻轻摇曳,仿佛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背。
“可你点了火。”阿哑抬头,望着满村灯火,“你让所有人,都成了——灰村的人。”
“你让所有火,都成了——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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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忘川冢。**
萧无烬立于残魂祭坛,胸腔中的银火核心剧烈跳动。
“她化作了火种……”他低语,“以命格为薪,以记忆为焰,点燃七境之火。”
“她不是觉醒者……她是——**
**火本身。**
他抬手,灰焰缠绕指尖,试图吞噬一缕飘来的火种。
可火种触灰,不灭,反燃。
灰焰被点燃,竟也开始跳动,如童火。
“不……”萧无烬怒吼,“遗忘才是归宿!安宁才是救赎!”
可那火种在他掌心轻语:
“你怕的,从来不是记得。”
“你怕的是——**
**没人记得你。**
“你点火,不是为了灭火。”
“你点火,是想让——**
**有人看见你。**
萧无烬僵立原地。
他胸腔中的银火,忽然闪了一下。
像一颗,**快要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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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旧天机殿地底。**
三长老跪在残碑前,手中捧着一块命格碎片。
上面刻着:“三长老,曾名阿念,母早亡,妹溺死井中,因怕痛,选择遗忘。”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大笑,又忽然痛哭。
“原来……我也有名字。”
他将碎片投入火盆。
火起。
火光中,走出一个少年,穿着旧时火使的黑袍,手里举着命格令。
“阿念。”火中的少年说,“你忘了我们,可我们,没忘了你。”
三长老跪地,叩首。
“我……我愿以余生,记你们。”
“我愿——**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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