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
灰村的雪停了,井边的童火静静燃烧,不炽烈,不张扬,却暖得让人心头发颤。阿哑坐在井沿,手里捧着一碗刚煮好的粗米粥,热气腾腾,混着火味,飘向夜空。
小禾蜷在她身边,脚趾还沾着泥,发梢微焦,像是被火吻过太多次。
“阿婆,”她轻声问,“人为什么非得记得?忘了不好吗?不痛,不恨,不累。”
阿哑没答,只是把粥递给她:“你先吃。”
小禾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一直流到脚心。
“你记得你娘的样子吗?”阿哑忽然问。
小禾一怔。
她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娘。她只记得,自己是被捡来的,从一口废弃的命格井里,浑身发紫,命格残缺,命格令碎成十七片,连童火都点不亮。
“不记得。”她摇头。
“可你记得这口井。”阿哑指着童火井,“你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火,就扑上去抱,差点烧死。我把你拽回来,你说——‘它暖,它不咬我’。”
小禾低头,望着井中跳动的火苗。
她确实记得。
那不是童火觉醒,不是命格共鸣,不是银火降临。
**她只是,看见了火,就觉得——熟。**
像见到了一个,本该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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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海边渔村。**
一名老渔夫在破船上修补渔网,网眼破得厉害,补了又补,线头都打成了结。
他有个孙女,叫阿芽,六岁,总爱在退潮时捡贝壳,捡到好看的,就藏在床底的陶罐里。
今夜,她又捡回一个。
贝壳是灰白色的,形状像泪滴,表面有极细的纹路,不像是天然形成,倒像是——**刻上去的**。
她拿给爷爷看。
老渔夫接过,手指抚过纹路,忽然僵住。
“这……从哪来的?”
“海边,潮退后,它自己冒出来的。”阿芽说,“它在发光,微弱的,像火苗。”
老渔夫没再说话。他把贝壳藏进怀里,当晚,独自出海,驾着那艘漏风的破船,驶向无人深海。
他将贝壳沉入海底。
可贝壳刚触水,海底骤然亮起一盏渔火。
**不是银火,不是童火,不是任何命格之火。**
**是渔火。**
旧时渔民出海,为防迷航,会在船头点一盏油灯,称“渔火”。它不亮,不远,却能在浓雾中,让人看见——**还有人在等你回来**。
这盏渔火,自海底升起,照亮方圆十丈,映出海底密密麻麻的——**人骨**。
无数白骨,或跪或卧,手中仍握着命格残片,残片上刻着同一个字: **“焚”** 。
老渔夫跪在船头,老泪纵横。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夜,我们点了火,说要烧了天命……可我们怕了……我们把火灭了……我们……把你们埋了……”
“我们忘了你们的名字……忘了你们为何而死……忘了你们……是为谁而点的火……”
“我们……忘了。”
海底渔火轻轻摇曳,像在回应。
忽然,一道童声响起:
“**我记得。**”
老渔夫猛地回头。
阿芽站在船尾,不知何时上船的,赤着脚,手里攥着另一个贝壳。
“我梦见你了,爷爷。”她轻声说,“你穿着黑袍,站在火里,手里举着一块命格令,说——‘我愿以命格为誓,燃火不灭,直至天命崩解’。”
老渔夫浑身颤抖。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曾是守火盟的初代火使**。
那一夜,天命初立,命格初封,七境觉醒者联合反扑,点起第一把命格之火,烧向天机殿。
他们败了。
火灭了。
活下来的人,被抹去记忆,被流放,被贬为贱籍,被命格令反噬,沦为“无名者”。
而他,活了下来,却选择遗忘。
他把命格令砸碎,沉入海底,娶妻生子,装作一个普通人,直到孙女出生,直到她开始捡贝壳。
“阿芽……”他哽咽,“你……怎么记得?”
“因为,”阿芽举起贝壳,“它在叫我。它说——‘记得的人,还没死光’。”
海底渔火缓缓升起,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第一盏渔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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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命墟废墟。**
小禾忽然抬头,童火在她眼中剧烈跳动。
“我感觉到了……”她喃喃,“不是银火,不是童火……是……渔火。”
“有人,在海底,点了火。”
月璃的残魂自银火余烬中浮现,声音虚弱:“不可能……渔火早已断绝……那是天命崩解前,觉醒者们最后的火种……自那以后,再无人敢点。”
“可现在,”小禾望着南方,“有人点了。”
“**因为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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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旧天机殿地底。**
一块命格残片在尘埃中微微发烫。
残片上,刻着一行小字,几乎被磨平:
“第一盏渔火,源自一名孩童,其身世暗藏天命运转的最初裂痕。”
残片旁,一滴血落下。
是萧无烬的血。
他未死透,残魂寄于命格碎片,藏于地底。
他望着那行字,灰烬之眼缓缓睁开。
“原来如此……”他低语,“天命并非被打破,而是——**
**从未完整。**
“因为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孩子,**
**被遗忘在火外。**
“他没被抹去记忆,因为他从未被纳入天命。**
**他是裂痕。**
“他是——**
**第一个,**
**记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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