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风紧。
南境的山道蜿蜒如断肠,落叶覆径,霜寒侵骨。
阿明病了。
自“黑水屯”南行三月,他未停一步。穿毒瘴林,渡断魂溪,翻七绝岭,每至一村,便点一灯,授一童,留一火种。他脚步渐缓,呼吸渐重,双目上的白帛早已泛黄,却始终未摘。
“老师说,只要还有村落在等灯,我就不能停。”他常对随行的孩童说。
可这一夜,他倒在了“无名坡”——一个地图上从未标记的小山坳。
随行的村童将他抬入破庙,庙中神像已倒,唯余一尊残炉,炉底尚存一点余烬。
“阿明哥,你歇歇吧。”孩童哭着喂他喝水。
他摇头:“水不治我病。”
“那什么能治?”
“**灯。**”
他勉强坐起,将心灯捧在怀中。灯依旧不燃火焰,却有微温,如心跳,如低语。
“我这灯……不是我的。”他轻声说,“是十万守灯人的魂,是灰村的火,是小禾老师的愿,是千千万万个不愿火熄的人的心跳。”
“它……不该随我而灭。”
他抬手,以指为笔,在地上画下灯形,教孩童如何以心引火,如何以灯传灯。
“记住……点灯不靠命格,不靠神,靠——**
**愿。**”
话音未落,他手一垂,心灯滑落。
庙外,风起,欲灭炉中残火。
孩童惊呼,扑去护火。
可就在此刻——
**心灯自亮。**
无火,无焰,无风助,却有光自内透出,如晨曦初露,如心跳复苏。
庙外,第一盏灯亮了。
是一个老妇,捧着自家油灯而来。
她不知阿明病重,只知“点灯人来了”。
她点灯,立于庙外,不言,不入,只守。
第二盏灯亮了。
是村中少年,提着松明火把。
第三盏,第四盏……
一盏接一盏,从坡下,从林间,从远处的村落,**亮起**。
他们不知庙中何事,只知——
**有灯将熄。**
**他们来守。**
一夜之间,万人聚于无名坡。
无号令,无组织,无誓约。
他们只是——**点灯,守夜,护火**。
有人带柴,有人添油,有人以身挡风,有人跪地诵祷,不为神,不为命,只为——
**那盏不愿熄的灯。**
**那个不愿停的人。**
天明时,阿明已无呼吸。
可心灯仍在亮。
万人静立,无一人哭泣。
他们将阿明葬于庙后,不立碑,不刻名,只以心灯为引,埋于炉下。
然后——
他们点灯。
一盏,百盏,千盏,万盏。
灯火连成一片,如星河倒悬,如地脉苏醒。
**火脉,不熄。**
自那日起,无名坡改名“**守灯坡**”。
百姓自发轮守,每夜万人点灯,火光不灭,如昼。
有人问:“阿明已逝,为何还守?”
老妇答:“**他走了,可灯还在。**”
“**灯在,他就在。**”
“**我们守的不是他,是那盏他带来的灯。**”
“是那——**不愿熄的愿。**”
南岭百寨闻讯,派来百名点灯童,步行三月,至守灯坡,跪拜灯火,取火种归。
西荒铁脊族以精铁铸“守灯钟”,每夜鸣钟三响,全族点灯。
东海岸渔火社将“灯约”绣于百丈渔网,沉于海底,誓曰:“**海枯,火不灭。**”
中州旧都,护火联盟立“**无名碑**”,碑上无字,只嵌一盏心灯模型,灯心永亮。
小禾与萧无烬亲至守灯坡。
小禾抚碑,泪落:“阿明,你终于成了灯。”
萧无烬立于万人灯海前,低语:“**火,真的归了人心。**”
他转身,对众宣:“从今往后,不再有‘点灯人’,不再有‘传火者’。”
“**只有——**”
“**守灯人。**”
“凡点灯者,皆为守灯人。”
“凡护火者,皆为灯本身。”
**守灯,成约。**
**点灯,成俗。**
**火,成日常。**
某夜,一盲童至守灯坡,捧灯而立。
守灯人问:“你为何来?”
“我梦见一个盲童,带灯南行。”童子说,“他说,这里,是灯的归处。”
“我来——**
**续灯。**”
守灯人微笑,让开一条路。
童子上前,将灯置于炉前。
**灯,更亮了。**
万里之外,又一村,灯火初燃。
有人问:“谁点的?”
“一个孩子。”
“叫什么?”
“不知。只知他手中,有一盏像阿明的心灯。”
“他留下一句话——”
“**灯到之处,我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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