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入骨,风过林梢,如低语,如呜咽。
中州旧都的“火种殿”外,人头攒动。
百姓如常前来献册、阅录、抄录。万册之墙前,灯火不熄,笔墨不断。孩子们在灯下抄写《火种录》中的故事,老者在旁轻声讲述:“这是你曾祖母记的,她曾守灯七夜,未合眼。”
可今日,气氛有异。
一青年立于殿中,手中高举一册,封面烫金,火印鲜红,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太规整的悲壮**。
“我献《心火录》一卷!”他声如洪钟,“记我父以身殉火,护灯不灭,血染七绝崖!”
众人注目。
《心火录》?非民间所称,亦非火种阁旧制。
但那青年不惧,朗声诵读:
“乙丑年冬,七绝崖崩,神官纵火,欲焚灯塾。
我父率三百义士,以身为墙,护住心灯。
火焚其身,焦黑如炭,然不退一步。
临终高呼:‘灯在,我在!’
三百人,尽殁,火不熄。
此,即我所记之《心火录》。
——孝子李承光,泣血敬录。”
殿中寂静。
有人动容,有人落泪。
“三百义士?以身殉火?”一位老塾师皱眉,“我怎不记得有此役?”
“七绝崖崩是真,可护灯者,不过数十人,且多为妇孺撤离争取时间,未有‘三百义士’之说。”
“且,心灯从未离灰村,何来‘护住心灯于七绝崖’?”
青年冷笑:“你老了,记不得,便说无有?我父之名,你既不识,便说虚妄?”
他转身,对众人高呼:“他们想抹去英雄!他们怕人记得——曾有人为火而死!”
人群骚动。
有人怒视老塾师:“你为何质疑?你可曾守过灯?”
“是啊,火种录不审内容,只录人心,你凭什么说他是假?”
“他记的是火,是光,是牺牲!你却要查他真假?”
老塾师叹息:“我非疑其心,而疑其事。
**火种录之贵,在于真。**
若任虚假充塞,火,便成了谎言的工具。”
可无人听。
青年已将册子放入万册之墙最高处,金封火印,熠熠生辉。
数日之后,《心火录》传遍七境。
西荒铁脊族有人仿之,献《铁火录》:“记我族三百壮士,以身铸炉,炼火破神禁!”
东海岸渔火社出《海心录》:“记我渔女以发为引,燃灯照海,引船归航,力竭而亡!”
中州城内,更有人组织“心火会”,专收“殉火遗孤”,编撰《忠魂录》,皆以“血染”“焚身”“不退”为词,悲壮得——**太像话本**。
可百姓爱听。
他们说:“这才是火的精神!”
“这才是守灯人的魂!”
“若无牺牲,火怎不灭?”
护火联盟内,开始分裂。
灯塾主张“审录”:“火种录非小说,当以实为基。”
渔火社却怒:“你们要审什么?审人心吗?谁规定只有‘真事’才配入录?”
“我姨母为护灯,冻死在雪夜,她没留下名字,可她是真的!”
“李承光的爹,或许没三百人,可他爹真的守过灯!这不就够了吗?”
“你们要的,是事实,还是——火?”
争论愈烈。
有人烧毁《火种录》,怒吼:“你们连死人都不信!还配守火?”
有人则夜闯火种殿,撕毁《心火录》,骂道:“你们拿火当戏唱!羞辱先人!”
守灯坡的火,第一次——**熄了三盏**。
小禾闻讯,亲至火种殿。
她不怒,不言,只取下那册《心火录》,翻至末页。
忽见一行小字,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
“……事或有出入,然精神不虚。光为振人心,稍润色,望后人谅之。”
小禾合册,闭目良久。
她明白——**不是有人想骗人。**
**是有人太想让人相信。**
可她也明白——**火种录之魂,在于真。**
若允许“润色”,则“润色”将成“篡改”;
若允许“稍虚”,则“虚”将吞没“实”。
火,不能靠谎言来守。
她立于万册之墙前,对众人道:
“我们记下那些为火而行的人,不是为了造神,不是为了编戏,不是为了让人落泪。
是为了——
**让后人知道:火,真的存在过。**
是有人,在真的黑夜里,真的点过一盏灯。
若连这‘真’都丢了,
我们守的,便不再是火,
是——
**我们自己编的梦。**
而梦,是不暖人的。”
殿中寂静。
那青年李承光跪地,泪流满面:“我父……真的守过灯。只是……没那么多人,没那么壮烈。我怕……没人记得他。”
小禾扶他起身:“**记得他,不需要他死得轰轰烈烈。**
**他守过灯,这就够了。**
**我们为你父,重立一册——
不叫《心火录》,不加润色。
只写:‘李某某,守灯人,曾护灯于七绝崖崩之夜,未退。’
这,才是他该有的名字。”
数日后,新册入墙。
封面无金,无火印,只有一行炭笔字:
**《火种录·补遗·李某某》**
与此同时,护火联盟立下“**三不审**”:
- **不审身份**:凡献册者,无论贵贱,皆可记。
- **不审情感**:凡有心者,皆可录。
- **但审三事**:
1. **不载未闻之事**;
1. **不增殉难之数**;
1. **不改火之本貌**。
违者,非罪,但——**册出万墙,移至偏阁,名‘演火阁’**。
演火阁中,收所有《心火录》《铁火录》《海心录》……
非禁,非毁。
只——**标明:此为演义,非实录。**
有人不解:“为何不毁?”
小禾答:“**火既可真,亦容人梦。**
但——
**我们得知道,哪一盏,是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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