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宫中。
宣皇后听完漼姝的禀报,放下手中的茶盏,温柔地注视着她:“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既已决定,我与陛下自然支持。永安,本宫与陛下,一直视你如亲生,当年你与何砚的婚事,我们乐见其成,是盼你能得佳偶,安稳度日,可惜天不假年,何三郎忠烈殉国,令人扼腕。”
宣皇后伸出手,轻拍她的手背,“他牺牲后,他牺牲后,你回京便大病一场,悲痛郁结于心,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逝者已矣,生者却仍需前行。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你若能放下心结,愿意接纳一个新的开始,接纳袁善见,我们亦衷心祝福。我们只愿你往后的日子,能得一份踏踏实实的温暖与陪伴。”
漼姝心头一暖,眼眶微热:“儿臣明白。”
“那便好。”宣皇后微笑,“袁家公子我是见过的,品貌才学皆是上乘,配得上我们念念。”
正说着,文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谁要配我们念念?”
文帝大步走进殿中,漼姝连忙起身行礼。
“起来起来。”文帝摆摆手,坐到主位,目光先是温和地扫过宣皇后,随即落到漼姝身,神色认真了几分,“念念,袁家小子求娶你,你可是自己愿意的?可有人勉强?或是你因着他救过你,心中感激,才……”
“回陛下”漼姝声音清晰,目光坦然,“无人勉强。袁大人确有救命之恩,但臣此番应允,并非全为报恩。是臣自己想明白了,愿意与他共度余生。是臣自愿的。”
“那就好。”文帝满意地点头,“善见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动作倒是快!永安你,性子冷清,心思又重,自何三郎去后,更是将自己裹得更紧,朕与皇后总悬着心,怕你一个人闷着,朕总担心你这性子,找不到可心的人,袁慎此人,心思缜密,才华出众,倒是与念念匹配。”
他话锋一转,“他若敢欺负你,朕定不轻饶!”
“谢陛下厚爱。”漼姝心头暖暖的。
“好了,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朕这就下旨赐婚。不过,该有的礼数绝不能少。朕可以下旨赐婚,但那得在袁家正式提亲之后。朕的永安郡主,定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出嫁,每一步都不能让人挑了错处,更不能让你受丝毫委屈。”
“陛下,”宣皇后柔声提醒,“是否让两个孩子和两家再多些时日准备?也免得旁人觉得仓促。”
“准备什么?好姻缘讲究水到渠成,也讲究当断则断。”文帝不以为然,“念念年纪是不小了,经不起蹉跎。袁家那小子若真有诚意,就该拿出行动来。再说了,早些定下,也省得那些不长眼的再拿何三郎的事去烦扰念念。”
漼姝看着为自己处处思量的帝后二人,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年来,帝后待她如亲生女儿,这份恩情,她永生难忘。
两日后,袁家正式递来帖子,三日后将登门提亲。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漼姝与前任未婚夫何家三郎何砚的婚约,虽因何砚战死而未成礼,但毕竟是过了明路,帝后知晓的准姻亲。何砚牺牲不过数月,漼姝便另许他人,难免惹来一些凉薄、无情的非议,尤其是一些恪守古礼的言官和老派世家。
然而,这风声还未成形,文帝在次日的朝会上,便似不经意地提起:“近日京城似有些关于永安郡主婚事的闲言碎语?”
殿中顿时一静。
文帝目光扫过下方,“永安是朕的义女,何家三郎何砚是为国捐躯的烈士,朕与皇后深感痛惜,对其遗属厚加抚恤,不曾有忘。永安身为未过门的妻子,亲自收敛遗骸,回京后哀思成疾,其情可悯,其义可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然,斯人已逝,活着的人难道要永远困于过去吗?朕与皇后,只愿她余生能有人真心爱护,相伴左右。袁善见才德兼备,品性朕与皇后亦有所察,他与永安,是经过相处,自愿相许。此乃佳偶天成,朕心甚慰。日后,若再有妄议郡主婚事、曲解其心意者,便是质疑朕与皇后为人父母之心,他若在天有灵,想必亦盼故人安好,而非孤苦终身。”
众人恍然:永安郡主并非无情,而是有情有义之后,选择了带着对逝者的铭记,勇敢地迎接新生。而陛下与皇后,便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至此,漼姝与袁善见的婚事,再无阻碍,只待佳期。
清晨,朝阳初升,漼府门前便迎来了声势浩大却井然有序的提亲队伍。袁善见一改往日文人素雅装扮,身着绛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神情庄重,举止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聘礼箱笼系着红绸,从古籍字画到田产地契,无一不精,无一不显诚意,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对活生生的大雁,羽毛丰泽,象征着婚姻的忠贞不渝。
漼嶺端坐正堂,看着袁善见心情复杂。
“袁大人,”漼嶺声音沉稳,“舍妹乃陛下亲封永安郡主,身份特殊,且自幼体弱,经历坎坷。她的婚事,非同小可。袁大人今日前来,是代表袁家,还是仅代表你个人?”
袁善见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漼将军,善见今日前来,既代表袁氏门楣,更是出于善见个人对郡主的一片赤诚。郡主金枝玉叶,聪慧明澈,善见心仪已久,不敢有丝毫轻慢。今日聘礼在此,家母亲笔所书拜帖在此。”
他双手奉上一份泥金拜帖,“袁家上下,皆诚心求娶永安郡主。善见在此立誓,若得郡主为妻,必当珍之重之,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风雨飘零之苦。”
他言辞恳切,目光澄澈,漼嶺凝视他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袁家诚意,我漼府看到了。既如此,这门婚事,我漼嶺,代舍妹,应下了。”
正堂的消息,很快由漼嶺身边最得力的侍从亲自传到漼姝的院落。
侍女雀跃着进来禀报时,漼姝正对着一局残棋。她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轻轻将一枚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书房,打开一个檀木匣子,将那枚佩戴多月的玉佩,轻轻放了进去。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停留片刻,终究合上了盖子。
“何砚,”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我要往前走了。你会为我高兴的,对吧?”
窗外春风拂过,檐下风铃清脆作响,仿佛一声遥远的应答。
三日后,文帝下旨赐婚,永安郡主漼姝许配袁州牧之子袁善见,择吉日成婚。
圣旨传遍京城,成为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