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收回手,理了理他衣襟褶皱,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温声问道:
公主“娘问你一件事,你还喜欢不喜欢小姝?”
卢凌风猛地一怔,心中瞬间升起困惑,他不知母亲此言何意——小姝与陛下的纠葛他早有耳闻,此刻母亲突然问及,反倒让他心下诧异,他虽心中有她,但也知此事于他来说,已然是不可能之事,于此,只垂眸沉默,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卢凌风“母亲怎会突然问及此事?”
公主“母亲就是问问你的心意,你若愿意,母亲即刻为你下聘,小姝那孩子很好,为娘也很喜欢她”
卢凌风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了几分,声音里满是郑重:
卢凌风“母亲,不必,此事…还请母亲收回成命”
卢凌风“我喜欢她,是自己的事情,我既知她喜欢陛下,便不会再去她面前提起此事”
经历了这么多事,可是为什么,刚刚提起“静姝”时他从前的那种酸涩,此刻却尽数沉落,好似历经千回百转后归于死寂,再没了半分涟漪,只剩一份成全。
公主“她和陛下不可能了”
卢凌风“什么?”
卢凌风浑身一僵,像是没听清般,凛冽的眉眼间满是错愕。
公主“宫中传来消息,清河崔氏的家主已经入宫,崔氏门第森严,风骨卓然,是绝不会容忍女儿入宫为妃,屈居人下的!”
崔府
崔衍之夫妇二人入长安,是为了次子的婚事,瞬间也是为了去断女儿的念想。
厅堂中,崔衍之与夫人端坐上首,下方崔静姝敛衽跪地,神色恭敬温顺,崔远、崔颐亦与妹妹同跪。
崔远“阿耶,阿娘,此事儿子是知情的”
崔远“若是妹妹可以过得幸福……”
崔衍之“糊涂!”
崔衍之“如今中宫已有皇后,朝堂规矩森严,难道你们要让你妹妹入宫做妾,日日看人脸色、争宠度日吗?”
崔衍之“崔家女儿,何曾有过屈居人下的道理,我断不能让她入那深宫樊笼,误了一生。”
崔静姝“阿耶,女儿起初心念陛下,盼的从不是入宫为妃、困于宫墙,只求随心相伴,而非屈居人下、卷入后宅纷争”
崔静姝抬眸时眼中一片清明,眸光澄澈却又带着几分淡然通透,眉梢微挑,似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了然。
此时的她,心底暗忖,自己何时说过要入宫了?自始至终,她心念李隆基,盼的不过是一段两心相悦的情分,那于她而言,爱情不过是寻常生活里的一味调味品,添几分甜润,却从不是赖以生存的主食。
她立身崔家,有父兄护持,自身聪慧,能凭己身立足,从没想过要依附皇权、困于宫墙。爱情于她,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更不是人生的全部。
可眼下,阿耶忧心她入宫为妾受委屈,兄长们顾虑她的归宿牵绊皇权,人人都默认她要攀附天家、跻身后宫,竟无一人懂她,她要的从来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名分,不是那囚笼般的荣华,只是一份随心自在的相伴,一份可有可无、不缚己身的情意罢了。
崔静姝“女儿从未想过入宫,更未盼过妃嫔名分,情爱于我,不过是生活调剂,有则添喜,无则亦可安稳度日,从不是非要紧抓不放的全部。”
崔静姝“我相信,陛下也是这样想的”
崔衍之夫妇闻言,才知是自己全程多虑错揣了女儿心思,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尴尬一笑,崔衍之抬手摆了摆,语气松快下来:
崔衍之“是阿耶阿娘多心了,你们都起来吧。”
崔静姝自然也知道自家阿耶入宫的事情,二胖已经给她同步过了,江山与美人,前者从来都是他心中首位,纵然他对自己有情意,但也绝不会为她舍弃的,这一点,从与他在一起时,她已经知道了。
寻一良人,说的好听,真寻了他又不高兴了。
崔静姝“阿耶,阿兄的亲事,什么时候定下来啊”
崔颐“阿耶,兄长还未娶妻,儿子不着急吧?”
李知微“你阿兄倒是想成亲,他也得有啊”
崔远“阿娘”
崔衍之“我与你阿娘,后日约了郑公在府中商议你阿弟的亲事”
崔远“阿耶放心,届时尽管吩咐”
崔静姝“那位郑姐姐来吗?”
崔颐“她与郑夫人在洛阳,许是,许是不会过来了”
提及那位郑娘子,崔颐脸上露出些许羞怯之色,说话都含糊不清了。
在家用过午膳后,三兄妹恭送自家阿耶阿娘休息后,便要各自离开了。
崔宅
裴喜君“自瑞秋入狱后,修真坊已经好久没跳雨师舞了,百姓们,现在连解忧都没处解了。”
崔静姝“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樱桃“小姝,你回来了”
崔静姝“我回来了”
二人见她眉宇之间满是笑颜,怎么看都不是知道噩耗的事情,不禁有些不知该怎么与她说。
卢凌风从公主府回来,就到崔宅内寻她,但那个时候,崔静姝不在,因着雍州府还有公务在身,他便将事情讲与喜君和樱桃、老费,只等她回来。
崔静姝“你们怎么了?”
崔静姝“不就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吗?”
崔静姝“这有什么难的”
裴喜君“小姝,你没事吧?”
崔静姝“我当然没事啦”
崔静姝自顾自的坐下,猛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
崔静姝“喜君”
崔静姝“你和樱桃,你们完全可以上去,带领百姓们一起跳舞”
樱桃“我哪儿行啊,我是暗探”
樱桃“你和喜君可以…”
崔静姝“喜君,我们一起去”
裴喜君“好啊”
裴喜君“可我还没试过”
崔静姝“没关系啦,我们先在家中练练,然后再去坊内,带着大家一起”
裴喜君“好啊好啊”
试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后,崔静姝便悄悄的进宫了,这种事情,还是要赶紧说清楚,拖的晚了,恐生变故,她事先跟皇后通过气,随后便悄悄的,到了紫宸殿。
杨内侍此时正在殿外候着,无他,天子正在里面伤心难过,把他们都赶了出来。
杨内侍“郡君,您怎么?”
崔静姝“嘘”
崔静姝“我悄悄的进去,你就当没看到我”
杨内侍“啊?”
崔静姝“嘘”
杨内侍“好吧”
杨内侍冲着外面的小内侍们抬了抬手,小内侍们会意,立马低下头去。
紫宸殿中,一阵悲伤的琴音传出,李隆基正弹着古琴,弦音是化不开的愁绪,时而低回如喟叹,时而滞涩似哽咽,分明是藏着心事无处诉,尽付这一曲之中。
崔静姝悄然推门而入,轻步绕至他身后,抬手轻柔覆上他双眼。琴音戛然而止,李隆基反手便攥住她手腕,没有往日的嬉笑打闹,只有一片沉寂,崔静姝指尖骤然微僵,覆在他眼上的掌心都凝住了,心底一股酸涩悄然漫上来,缠得她心口发闷。
李隆基沉默许久,才低沉开口打破沉寂,声线沙哑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李隆基“你怎么进宫了”
崔静姝“我来看……”
李隆基“日后,不必再来了”
崔静姝身形微怔,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涩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
崔静姝“那之前的,都不作数了吗?”
李隆基“还记得我们在古城中,你问我,不,你问夏冬青的事情吗?你是穿越来的……对吗?”
崔静姝瞳孔骤然骤缩,心头狠狠一震,浑身都僵在原地。
李隆基“朕不知你是用何种手段,让朕的每一个时间段都能与你相遇”
他刻意将“手段”二字咬得极重,喉间滚过一阵发紧的痛意,硬生生忍下,继续开口,道:
李隆基“但,与你在一起的,是欧阳克,是夏冬青,那是旁人的人生,不是朕的”
崔静姝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飞快氤氲在眼底,却死死咬着下唇强撑着不让泪珠滚落,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袖中的手攥得更紧。
崔静姝“可那些心意都是真的!不管是何时何地,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假!”
李隆基闭了闭眼,喉间压抑的痛意翻涌又被狠狠压下,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彻骨冷寂与疏离。
他真的很怕,历史会重演安史之乱,届时,他的小姝变成了杨玉环。(因为杨玉环,已经在之前,他派人将人杀死了,其实没死,崔静姝救了,将她送远了。)
李隆基“走吧,从今往后,不必再见”
崔静姝望着他冷硬的眉眼,眼底的泪水再也没能忍住,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将所有不舍与酸涩都藏进这一眼里,而后敛眸转身,步履轻缓却满是落寞,一步步朝着殿门走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阿宁小心翼翼扶她上了马车,一沾软垫,她便再也撑不住,后背抵着车壁滑坐下去,方才强忍的泪汹涌而出,泪流满面,肩头不住轻颤。
阿宁“小姐”
阿宁“您别这样”
崔静姝“不回家”
阿宁闻言一怔,手上动作顿住,眼底满是无措与心疼,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
阿宁“小姐,那咱们不回家,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崔静姝身子一僵,半晌才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空洞望着车帘外掠过的街景,眼底尽是茫然与悲凉:是啊,偌大的长安城,她好像没有别处可去了。
马车缓缓行着,崔静姝久久无声,只剩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