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逛了大半个长安城,看遍街旁人声渐稀、灯火次第熄灭,直至宵禁鼓声沉沉响起,街面彻底静了,她才哑着嗓子轻应一声回府。车停崔府门前,她不等阿宁多扶,撑着身子下车,一言不发往里走,进门后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抬手便将房门轻轻阖上。
二胖“姐姐别难过了”
阿宁“小姐,小姐…”
阿宁在门外轻唤两声,没得到回应只好静静守着门口。
崔静姝“阿宁,别担心,你回去休息吧,我明天就好了”
说罢她又紧紧地抱着双膝,将脸深深埋进去,哭得愈发无声,只有脊背一阵阵细微抽搐。
阿宁在外头应声,脚步却没挪动半分,只放轻了声音温声应下:
阿宁“奴婢知道,小姐若有事,务必即刻唤奴婢,奴婢就在外头守着。”
崔静姝没再应声,只静静坐着听着门外阿宁轻浅的呼吸声,心绪刚稍缓,脑中猛地闪过一事,身子骤然一紧,忙对着识海急切问道:他知道我是穿越者,会不会有事啊
二胖“姐姐放心,不会的”
二胖心里却清楚,李三本就不会说出去,因为另一边的皇宫里,他此刻哭的比姐姐还凶。它有些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明明是他亲口下的逐客令,怎么反倒哭的那般伤心。
翌日一早,崔静姝双眼肿得像核桃,眼尾还泛着红,抬手一按酸胀得发疼。她撑着起身梳洗,铜镜里的人面色苍白憔悴,昨夜的泪痕还隐约留着。
崔静姝“二胖”
不一会儿,灵泉水便出现在了她手跟前,灵泉水下肚,她哭了一夜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眼睛周围的红肿,也已经消散。
不就是失恋吗?
就当渡情劫了,她今日还约了喜君去修真坊跳舞。
阿宁进来时,只见自家小姐像个没事人一样,忙松了口气。
她连忙上前伺候自家小姐更衣,由于自家爹娘到长安,她便回了崔府,到了前厅给自家阿耶阿娘请安之后,崔静姝便去寻了喜君,崔府和裴府离的很近,接上喜君之后,她们便一起到了修真坊的小广场。
百姓们每天都在等着瑞秋能够出现,带领他们跳雨师舞。
此刻人越聚越多,翘首以盼,崔静姝拉着喜君的手,从容登台,一语未发,乐声起时便翩然起舞,舞步轻盈祈愿至诚。众人见了纷纷效仿,跟着抬手旋身,舞步渐齐,人声伴着乐声,其乐融融。
人群的末尾,辛子房叹了口气,跳的虽好,但是比瑞秋差远了。
苏无名“辛县令这话说的,像是有怨气哦”
辛子房“这是我最后的抱怨了”
辛子房“还是县令不假,但已经被贬到,巴蜀最偏僻的县去了,”
辛子房“这不,正要启程呢”
苏无名四下张望,见他只身一人,不禁有些好奇道:
苏无名“辛兄就一个人,连个随从也不带吗?”
辛子房“你你当我是贪官哪?”
辛子房“身无金银,去这么偏远的地方,谁愿意跟着我?”
苏无名和卢凌风齐齐叹了口气,他们不得不叹服,辛县令确实是个好官。
辛子房“不过,能在长安当一回官,也不枉此生了”
辛子房“为官之要义,就在于为百姓做事,我虽没做好,却也尽力了”
辛子房“昔日,满怀的焦虑,随着今日之被贬,也都烟消云散了”
辛子房“二位仁兄,就此别过”
卢凌风“辛兄这一番话,让卢凌风刮目相看,巴蜀天高路远,辛兄,一路平安”
苏无名“一路平安”
今日跳了很久,众人散去之后,崔静姝便拉着喜君去打马球,上回韦葭和县主教了她之后,没有实战过,今日天气好,她突然想打马球了,便拉着喜君一同去玩儿。
裴喜君“就我们两个人吗?”
崔静姝“嗯”
崔静姝“人多了,我怕打的不好,很丢人的”
裴喜君“放心,我教你”
马球场上,崔静姝一往无前,挥杆时没有怯意,纵马追着球跑,身姿矫健,眼里盛满光亮。
裴喜君“今日玩得开心”
崔静姝“是啊,真可谓是尽兴”
崔静姝“我可听说了,长安新出了一道美食,叫做古楼子”
崔静姝“时辰不早了,今日我请客,我们叫上师父,一起去吃饭吧”
裴喜君“好啊好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从西边传来的美食”
郑淮元“二位娘子请留步”
裴喜君“这位郎君可有事?”
郑淮元“在下初入长安,刚刚听二位娘子提及古楼子,不知此菜…出自何处酒楼?”
崔静姝“就在前面街巷左转的一味食肆”
郑淮元“多谢,多谢”
郑淮元“二位可要一同前往?”
喜君和静姝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表示拒绝,毕竟他们也不认识,贸然同行,总归是不妥的。郑淮元也没有继续坚持,与她们告别后,便离开了。
今日天色略微有些阴沉,老费正在打盹儿,店中客人也不算多,自从出了上次的血滴刺客之后,崔静姝便从自己的护卫中,选了三人留在酥山店。
马蒙“酥山店”
瞥见提刀而来的马蒙,静姝和喜君几乎都不敢认,马蒙不是在寒州吗?
崔静姝“马参军?”
马蒙“郡君,裴小姐”
裴喜君“还真是马参军”
崔静姝“马参军来长安,想来是太阴会之后,高升了?”
马蒙“得天子信任,将马蒙调任殿中少监”
崔静姝“原来如此,马参军请”
马蒙“早就听闻长安有一处酥山店,今日慕名来此”
裴喜君“马参军慕名而来,本店招牌樱桃口味的酥山可是一绝,一定要尝尝”
马蒙“一定”
崔静姝“师父”
费鸡师“哎呦,喜君,小徒弟,你们怎么来了”
费鸡师“哎…呀,哎…这不是马参军吗?”
马蒙“见过费老神医”
崔静姝“马参军调任长安,特地来品尝酥山”
费鸡师“这好办,各种口味的酥山,任君挑选”
老费很快,便让伙计上了一桌各种口味的酥山。
樱桃口味的酥山艳红似霞,葡萄味的果香沁人,杨梅味的果肉碎嵌其间,西瓜味的入口沁凉,金桔味的澄黄鲜亮,荔枝味的莹白软糯,层层冰酪叠作山形,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马蒙“好吃啊”
马蒙“世间竟有此等美味”
裴喜君“酥山原本是沙洲的一道美食,我们回长安时想念的紧,便开了这间酥山店”
马蒙“那这店是……”
费鸡师“自然是……老朽的”
崔静姝“马参军调任长安,日后若是想吃酥山了,尽管过来享用”
费鸡师“是啊,我们在寒州,患难与共,到长安了,就当这儿是自己家,随时可以过来”
马蒙“如此,那便多谢诸位了”
用完酥山,马蒙便提议到前面食肆请客,想要邀请他们与卢凌风和苏无名以及樱桃女侠一起,被崔静姝拒绝了,他初来长安,要请客也轮不到他,今日她做主,她请客。
老费忙打发了伙计去公廨叫人,留下伙计看店,他便随着马蒙一起去食肆吃饭。
到了食肆,古楼子已经全被人订走了,原本还想尝尝鲜的,可惜没有了。
崔静姝“喜君,那我们只能改日了”
裴喜君“也只能如此了”
崔静姝叫了整整大桌子饭菜,但不巧的是,今日来的,只有苏无名和樱桃,卢凌风因着有公务在身,没有过来。
苏无名“今日,卢参军公务繁忙,我们大家替他敬马参军”
众人执杯,一杯酒下肚,马蒙见到昔日好友,突然觉得来长安任殿中少监,也并非没有慰藉。
郑淮元“老板,我要的古楼子可包好了?”
郑淮元刚刚出去逛了一圈,爹娘已至叔父府上,申时方至崔府商议小妹婚事。
老板“郎君可算来了,今日要古楼子的人可真是多,刚刚那两位小娘子也是来吃的,只可惜都被订完了”
郑淮元寻老板的视线认出了喜君和崔静姝,老板将打包好的六份,交到了郑淮元身后的随从手中,随从将剩余的钱结算给了老板。
郑淮元“老板,烦请您将我这两份,交给那二位娘子,就说,谢她们为在下指路”
这边,马蒙正在请教苏无名,马钱子之毒与仵作之死。
老板“几位客官,这是本店特有的古楼子,请几位品尝”
樱桃“不是说,刚刚卖完了吗?”
苏无名“是啊”
老板“客官们误会了,是有位郎君说,请这二位娘子的”
老板看向崔静姝和喜君,道明缘由,古楼子摆上了桌,老费刚想夹一块儿尝尝,就被崔静姝和樱桃制止了。
崔静姝“师父,等等”
崔静姝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挨个试过之后,才让众人动筷,苏无名见气氛有些焦灼,便向马蒙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
马蒙“原来,竟还有这样的事”
苏无名“马参军若是对案件感兴趣,日后休沐,尽管可以来寻我们大家,权当聊天”
马蒙“如此,马蒙就先谢过苏先生了”
马蒙确实对案件很感兴趣,殿中少监虽说是得天子信任,但他还是喜欢查案。
紫宸殿
殿中落针可闻,阿茵正哆嗦着用着,今日被下过毒的赤箭粉,从他登基之后,送上来的赤箭粉都是有毒的,可当他有了欧阳克的记忆后,便调制了解药,为自己解了毒,而这有毒的赤箭粉,对他来说影响不大,戳破阿茵的身份后,至此这每日三顿有毒的赤箭粉,便归她自己享用。
高内侍“陛下”
高内侍匆匆进来,李隆基抬了抬手,便有小内侍上前,给阿茵戴上脚铐手铐,蒙着眼睛带她离开了。
李隆基“说”
高内侍“回陛下,今日郡君上午与裴小姐去马球场打马球,巳时三刻去了酥山店,见了马少监,午时二刻在一味食肆请马少监用午膳”
李隆基“就只有她和马蒙?”
好啊,难为他昨日那般伤心,没想到,她今日就出来和马蒙单独吃饭,真是一点也不避人了。
高内侍“还有苏无名、费鸡师、裴小姐,褚小姐……”
那还好,李隆基松了一口气,幸好还有旁人。
李隆基“下回一口气说完”
高内侍“是”
从食肆出来,马蒙便受自己的同窗之邀,告别了众人,苏无名和樱桃回公廨。送喜君回裴府后,回崔府换了身衣裳,梳洗一番,她便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她现在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尤其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酥蝉“是崔姐姐吗?”
崔静姝回身,见酥蝉提着药箱快步走来,方才察觉自己竟晃到了近万年县公廨的街口,酥蝉方才远远便见她孤身一人,步子虚浮失魂落魄,故而急忙上前唤她。
崔静姝“酥蝉,你这是……”
酥蝉“杜县尉说有命案,我这是去公廨的”
崔静姝“我帮你做记录”
酥蝉“好啊好啊”
万年县
二人快步赶往公廨后院的停尸间,屋内已设了简易停尸榻,死者盖着白布,几名差役守在一旁,见酥蝉来,便让开了位置。酥蝉即刻开了药箱,取出银针、镊子、帕子等物,净手后掀开白布,崔静姝取了纸笔,立于一旁凝神准备记录。
酥蝉“记,死者约四十至四十五岁之间,周身布有陈旧冻疮、磕碰瘀伤”
酥蝉“尸身已现轻度腐败,颜面青黑,口唇发绀,唇周有涎沫残留,色呈淡褐,眼睑结膜充血,指甲泛青,十指蜷缩呈鸡爪状”
酥蝉“周身肌肤僵硬,按之无弹性,尸斑呈暗紫色,分布于腰腹、四肢后侧,压之不褪色,结合尸僵程度,推断死亡时辰约在昨日酉时至戌时之间。”
酥蝉“额头有钝器击打伤,无扼颈痕、勒痕,无拖拽痕迹”
随后,酥蝉便取银针,依次刺入死者心、肝、脾、胃等脏腑部位,银针入内即变乌黑色,擦之不褪,可证系中毒身亡。
剖开胃腑,见胃内残留少量未消化的杂粮残渣,胃壁黏膜充血溃烂,呈乌青色,其余脏腑亦有不同程度青黑病变,判定为毒物入腹,循血脉侵及脏腑致死。
酥蝉“杜县尉,此人乃中毒而死”
崔静姝“这是验尸记录”
杜玉接过,那验尸记录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清隽端凝,连尸身查验的细枝末节都条理分明,毫无错漏。
杜玉“多谢崔小姐”
杜玉“不知此人所中何毒”
酥蝉“马钱子”
崔静姝“马钱子?”
酥蝉“父亲教过,中马钱子毒者,起初无力,脖子发硬,继而肩部和大腿,陷入痉挛,直至周身抽搐,最后全身蜷缩如弯弓,反复弯曲多次,其痛苦可谓人间之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