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选择
永安说这话时,眼睫微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始终没有抬头,不敢直视对面的青年。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连风都停滞在原地,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过了片刻,才听见青年沙哑的声音响起,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轻轻震颤着:“那你选择了什么?”
永安抬起幽蓝的眼眸,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星光,他轻声道:“我不过是在替祂回答它的问题。”
“我本以为祂会像我一样,选择归于天地,化作山海间的一阵风、一滴露。但我未曾料到,祂会为了那个人,提前终结了自己的性命。”永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渊的心底,溅起千层浪。
渊没有对神明避开回答的行为作出评价,他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平静地接道:“你的意思是,沐笙选择了自我了断?”
“不,但也对。祂是死在天灾里,同时也是祂自己,亲手断绝了生路。”永安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刺骨的画面。
渊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着,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自断生路?为什么要在天灾来临之际,放弃所有生机?
渊突然意识到,永安是想通过说神的事,来讲他自己的故事。
永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无言地看向渊。
渊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因为赵思暮?”
永安的眸光明明灭灭,里面翻涌着痛苦与温柔,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与其让他知道结局注定是分离,不如让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永安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渊知道,这份云淡风轻的表面下,是神明碎了满地的心。
随后,神明看向自己最忠诚的信徒,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渊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其中的迷茫与不解。
“这是沐笙临终前,最后传递给我的信息。”
渊猛地一震,他知道这句话不是他的神明说的,它应当是沐笙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残念。
渊知道,他的神明不会这么狠心,不会眼睁睁看着信徒坠入黑暗而不伸手相援。
“他的神明没有那般狠心,但他也有那般执拗。”永安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青年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强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但我不一样,我选择归于天地,在此即将陨灭之前,甚至到陨灭之时,我都会一直注视着你。”
渊闻言,眼中瞬间盈满了水汽,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永安说的是“注视”,并非“一同”,更非“一起”。
“我与他认为的不同,我以为只有遗忘,才是上上之策。”永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渊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永安沉默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但奇迹的是,渊凭着强大的意志力,一把抢过永安的左手,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力气大得仿佛要咬断他的骨头,可神明却不躲不闪,只是垂眸看着青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直到术法生效,渊才浑身一软,昏了过去,松了口。
青年咬得很用力,神明手腕上的牙印还渗着血珠,足以看出他刚才有多么拼命。
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他就不该心疼神明,就不该对他心软。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要捏碎他的伪装,看他还怎么云淡风轻地说出“归于天地”。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就像覆水难收,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
神明看了青年很久,久到黑暗蔓延到他的身边,久到星辰都失去了光芒,他都没有走。
良久,他才终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终局。
那夜晚风凛冽,一道深蓝色的光芒撕裂了墨色的天幕,成为当天夜里最耀眼的风景。
被光芒触碰过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一个人,或者说,忘记了一位神。
而只有一个种族,承受了这光芒带来的所有苦难,那就是鲛人一族。
身为鲛人一方的林婉与林深辞,则默不作声地尊重了神明的选择,将这份秘密永远埋藏在了深海的最深处,任由岁月侵蚀,永不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