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时茶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就是这样！我太执着于客观呈现，反而失去了温度。”

她拿出笔记本，快速记下什么，然后又抬头看南迟：“你总是能一针见血。”

“只是旁观者清。”南迟说，心里却因为能帮到她而雀跃。

“周六你有时间吗？我想去采访王师傅。”时茶问。

“有。”

“那上午十点，校门口见？”

“好。”

时茶又喝了口咖啡，然后开始专注地工作。南迟也回到自己的书本，但不时会抬头看她。她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快速打字，偶尔会咬笔杆——那是她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四点半，时茶的手机震动。她看了眼屏幕，表情变得复杂，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阅览室外。

南迟的目光跟随着她。透过玻璃，他看到时茶在走廊里接电话，表情从平静到无奈，再到隐隐的烦躁。通话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时茶回来时，明显心情不佳。

“你还好吗？”南迟问。

“林屿。”时茶简短地说，坐回座位，“他周六临时有事，不能陪我去看艺术展了。但我们两周前就约好的。”

“也许是真的有事。”南迟说，虽然心里有一部分因为他不能陪她而暗自高兴。

“也许吧。”时茶不再多说，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

南迟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时茶和林屿之间的问题，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这不是一时的不和，而是根本上的不合——对生活、对未来的期待和节奏都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但他能做什么？告诉她离开林屿，选择自己？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自信。他只是一个暗恋她的同学，一个偶尔能让她微笑的朋友。

“时茶。”他轻声说。

“嗯？”

“周六采访完王师傅，如果你还想看那个艺术展，我可以陪你去。”话一出口，南迟就后悔了。这太明显，太逾矩了。

时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是某种南迟读不懂的情绪。

“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最终说。

“不介意。”

“好，那就这么定了。”时茶微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但真实。

南迟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他刚刚越界了，从“普通朋友”跨出了一步。他不知道这一步会带他去哪里，但迈出脚步的瞬间，他感到了某种近乎疼痛的喜悦。

周五晚上，南迟在实验室调试一个算法。已经十一点了，校园渐渐安静下来。陈昊和其他同学早已离开，只有他一个人面对发光的屏幕。

手机亮了一下，是时茶发来的消息：“你睡了吗？”

“还没，在实验室。你呢？”

“也在赶稿。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时茶发来一段文字，是关于国际学生在语言障碍中的心理描写。她觉得自己写得太抽象，不够打动人。

南迟仔细读完，回复：“试试用具体的细节代替抽象描述。比如不说‘他感到孤独’，而说‘他在食堂独自吃饭，周围是听不懂的欢声笑语，他数着米饭一粒粒吃完’。不说‘他想家’，而说‘他在手机里反复看母亲发来的家乡下雪的视频，虽然那个城市从不下雪’。”

几秒钟后，时茶回复：“天啊，这太棒了。你怎么想到的？”

“编程和写作有相通之处。好的代码要具体、精确，不能有模糊的空间。写作也是，具体的细节比抽象的情感更有力量。”

“你真是个宝藏，南迟。”

南迟看着“宝藏”这个词，感到一阵温暖。他知道这只是一句随口的夸奖，但仍然珍惜。

“你也是。”他回复，然后加上，“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你也是。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南迟放下手机，却无法再专注于代码。他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11月7日，周五，23:12。她说我是宝藏。她不知道，她才是。”

他想了想，又加上：“明天和她一起去采访，然后看艺术展。这是第一次正式约会，虽然她可能不这么认为。”

保存，加密。这个小小的仪式，是他唯一能安全表达情感的方式。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坠落人间的星尘。南迟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想起时茶说的烟火气，那种真实的生活感。他突然明白，自己对时茶的感情，也许就像这走廊的灯——她经过时，他的世界被照亮；她离开后，一切重归黑暗。

但即使只是短暂的明亮，也值得等待。

走到宿舍楼下，南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话：星星一直都在，即使白天被太阳的光芒掩盖，即使阴天被云层遮挡，它们依然在那里，发着光，等待被看见。

就像他的感情，一直在那里，安静地燃烧，不求回应，只求不被完全忽视。

手机再次震动，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天晴，气温12-18度，适合外出。

南迟微笑。明天，他会和时茶一起度过一整天。这就足够了，至少现在，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