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迟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计算时间。时茶六月二十日回校参加毕业典礼,他们有三个月的夏日时光。然后九月三日,他飞往波士顿,开始为期一学期的MIT交换。十二月二十日回来,如果能赶上圣诞节。而时茶,如果接受北京的工作,元旦后就要正式入职。
一百八十七天,这是他们能完整在一起的日子。南迟在日历上圈出这些数字,用红色标记离别,用绿色标记相聚。时间变得具体而残酷,每一天都像沙漏里加速流逝的沙。
四月底,时茶的实习进入收尾阶段。她负责的最后一个专题是关于北京胡同里的手艺人——修钟表的老人、做风筝的传人、纳布鞋的妇女。她在信里写:“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双被时间打磨的手,掌纹里藏着几十年光阴。我坐在那些昏暗的小店里,听他们讲手艺的来处与去处,常常忘了自己是来采访的,只觉得在听一部活着的历史。”
南迟回信:“时间是最公正的匠人,把每个人都雕刻成独特的模样。而你,是时间的记录者,是那些即将消逝的故事的守望者。这很了不起,时茶。”
他们保持着每周两封信的频率,手写的,贴上邮票,穿过半个中国到达对方手中。在这个即时通讯的时代,这种古老的交流方式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仪式,一种对抗时间流逝的方式——至少,信纸是实在的,字迹是实在的,那枚邮票承载的千里旅程是实在的。
五月初,南迟的签证下来了。他去北京大使馆面试的那天,时茶请了假陪他。面试很顺利,签证官看了看他的材料,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就在护照上盖了章。
“恭喜,南迟先生。祝你在MIT学有所成。”
走出大使馆,五月的北京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行道树绿得浓烈,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时茶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冰咖啡。
“怎么样?”
“通过了。”南迟说,接过咖啡,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
“太好了。”时茶笑了,但那笑容里有复杂的情绪——为他高兴,也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离别难过。
他们沿着使馆区的小路慢慢走,路过一些外国风格的建筑,路过牵着狗散步的外国人,路过卖花的小摊。时茶买了一小束白色洋桔梗,说放在出租屋里,能多开几天。
“我下周就结束实习了。”时茶说,手指轻轻拨弄花瓣,“周编辑说,如果我愿意,毕业后可以直接入职。她给我争取了一个正式岗位,做社会新闻版的记者。”
“这是你想要的。”南迟说。
“是我想要的,但...”时茶停下来,看着南迟,“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又要分开。而且这次,是半个地球的距离,十二小时的时差。”
南迟握住她的手,洋桔梗的香气淡淡地飘散在两人之间:“我们有一年之约。这一年,我们会努力。一年后,我们再做决定。”
“一年好长。”时茶轻声说。
“但一生更长。”南迟说,“如果我们能熬过这一年,也许就能熬过一辈子。”
时茶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像琥珀一样透明。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一个很轻的、带着咖啡香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