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当意识到陛下可能是借杜玉韦韬之案，有意打压韦杜两家，进而推行其扶持寒门、抑制门阀的意图时，卢凌风心中是有些愤怒的。
他出身范阳卢氏，那是比“城南韦杜”还要高贵的关陇门阀子弟。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家族的期望、以及所处的社交圈子，都让他对门阀世家有着天然的认同与维护。
看到陛下如此明显地针对门阀，甚至不惜利用案件扩大打击面，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还有一丝不安。
可这股愤怒，在他冷静下来，仔细审视陛下登基这短短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后，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亲眼看到，陛下每日勤政不辍，批阅奏章至深夜；听到她颁布的一道道旨在改善民生、兴修水利、鼓励农桑的政令；感受到她整顿吏治、严惩贪腐的决心；更目睹了“文明鼎”印制廉价书籍、国子监广纳寒门、天工阁钻研奇技带来的新气象。
长安城内外，治安明显好转，市面更加繁荣，百姓对新政赞誉有加。
这些是实实在在的成效，是任何人也无法否认的。
卢凌风并非迂腐之人。
他虽出身门阀，但自身性格刚直，重实务，讲律法，更有一颗忠君报国、为民请命的心。
他不得不承认，女帝陛下登基以来的施政，雷厉风行，卓有成效，确有一代明君的气象。
这与他对“好皇帝”的期待，在很大程度上是吻合的。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忽略那个笼罩在陛下身上的神话光环……
“白泽现世，神尊下凡”。
即便理智上对此半信半疑，但那日白泽口吐人言、认证陛下为“当世明君”的景象，实在太过震撼，早已在他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如果陛下真是天命所归，肩负着特殊的使命……
卢凌风站在雍州府，望着窗外渐起的秋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想起苏无名私下提醒他的话，“陛下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打破数百年来门阀垄断仕途、壅塞才路之痼疾。让真正有才学、有德行之人，无论出身，皆能为国所用。凌风，你扪心自问，这难道不对吗？若论才干，你卢凌风胜过多少尸位素餐的纨绔子弟？可若无陛下提拔，你焉能如此迅速执掌雍州刑名？”
他又想起那些被韦韬、杜玉之流瞧不起、却靠着真才实学被陛下擢升的寒门官员。
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却踏实肯干，熟悉民情，在各自的职位上做得有声有色。
“难道……门阀的没落，真的是大势所趋？”
卢凌风心中，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
陛下并非要消灭所有世家，而是要打破他们对权力和资源的垄断，建立一个更开放、更公平、更注重才能与实效的选拔与治理体系。
这似乎……与那些只知维护家族特权、甚至不惜违法乱纪的所谓“门阀利益”，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秋风卷起庭前的落叶，打着旋儿。
卢凌风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一丝隐约的、对未来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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