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裹着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耀靠在门板上,脸颊的热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凉。客厅里的电视早就停了,秋霞的鼾声和镜坤偶尔的梦呓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门板,像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他睡不着。
那点被扇在脸上的羞辱,那半包摔在地上的辣条,还有镜坤得意的鬼脸,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的太阳穴上,疼得他没法合眼。
耀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那抽屉里堆着些旧课本和破烂文具,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的指尖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终于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塑料壳子——是那部六年级毕业前,他在校门口小卖部抽奖中的二手MP3。
五毛钱抽一次,他攥着攒了三天的零花钱,挤在喧闹的人堆里,随手抽了一张奖券,竟然就中了这个奖品。灰色的外壳早就被磨得发毛,屏幕也裂了一道细缝,电池却还坚挺。耀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淡蓝色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的一点微光。
他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隔绝了屋里的一切声响。
列表里的歌,全是2019和2020年的老曲子,是他当年趴在被窝里,蹭着同学的热点一首首下载的。
第一首是《野狼Disco》,魔性的鼓点一响,耀的指尖就轻轻跟着敲起了桌子。想起六年级的那个冬天,全班同学挤在教室里,偷偷用班班通放这首歌,男生们扯着嗓子喊“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女生们笑得前仰后合,谭咏怡站在讲台旁,嘴角抿着笑,却假装一脸嫌弃地让大家安静。那时的他,缩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刚抽到的MP3,只觉得这吵闹的场景聒噪得很,连抬眼扫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歌声切到《芒种》,婉转的戏腔漫进耳朵里。耀的目光飘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那颗最亮的星还在。2020年的夏天,他就是攥着这部MP3,躲在天台的角落里,一遍遍地听这首歌。那时秋霞刚把他的零花钱抢走,他饿着肚子,听着歌里的“一想到你我就”,忽然就红了眼眶。没人知道,那个只会傻笑的傻子,也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掉眼泪。
然后是《少年》,是《下山》,是《桥边姑娘》。一首首熟悉的旋律碾过耳膜,像一辆慢吞吞的旧火车,载着他的少年时光,轰隆隆地驶过。那些被欺负的日子,那些躲在天台的日子,那些趴在课桌上看窗外云飘的日子,全都跟着歌声,一点点清晰起来。
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机里的歌声还在响,是《你的答案》。
“向着风,拥抱彩虹,勇敢地向前走……”
沙哑的男声撞进心里,耀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2019年的他,是个抽一次奖就中了MP3的傻子;2020年的他,是个饿着肚子听MP3的少年;而现在的他,是个在家里被骂作傻子,在外面却握着至高权限徽章的少统领。
他的人生,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彩虹。
可耳机里的歌声还在唱,唱着“黎明的那道光,会越过黑暗,打破一切恐惧我能,找到答案”。
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领内侧的徽章。金属的凉意,和MP3外壳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歌声停了,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耀摘下耳机,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歌单,那些2019和2020年的歌名,像一个个小小的光点,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忽然想起简叶根,想起娴。
想起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或明或暗的脸。
耀把MP3揣进兜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那颗星,渐渐隐没在晨光里。
而他的路,还在往前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