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轮回

蓝光渐熄。

幻影天只剩下刺骨的冷。

樱空释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先是一片茫然，随即就被铺天盖地的慌张填满。他低头看向心口，那里本应有旧疤的地方，此刻光滑如新。

“岚裳？”

无人回应。

只有远处占星台的轮廓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极了那年他血洗十二长老的夜晚——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有要护的人。

不像如今，只剩下满世界的白。

白得晃眼，也白得让人窒息。

从此，落樱坡多了一座冰棺。

月光最盛时，冰棺里就会传出潮声。

那是深海人鱼的呜咽。

也是封印在冰层下的千年执念

樱空释的手覆在冰冷的棺盖上，掌心的温度融化了上面的一层薄霜。他低着头，垂落的银发遮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万籁俱寂，风雪依旧。

只有冰棺里的潮声，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史书未记载的注解：

“双生红莲，以冰焰族心血饲之，可复生所爱之人，唯饲主永囚轮。”

“释……”

卡索停在三丈之外，没有上前。风雪灌满了他宽大的袍袖，也落满了他的肩头，那呜咽般的潮声，与记忆里唤他“卡索殿下”清脆的嗓音判若两人。

“哥，人鱼族的执念，是潮声。”

“而我的执念，是她。”

卡索看着他的背影，那一幕太过刺眼让他不忍再看，只能别开了脸，风雪似乎变得更大了，樱花在一瞬间全部盛开，粉白的花瓣压弯了枝头。

樱空释在冰棺上俯身，用唇贴了贴那个永远不会再睁眼的人。冰棺的寒意瞬间浸透唇齿，沿着血脉逆流而上。

“每饲莲一次，我们便堕入一次轮回。”他的手划过红莲的花瓣，“一世比一世痛苦，一世比一世漫长。”

“释，”卡索问他，“这是第几世？”

雪落得更密了，霜月的银辉泼在冰棺上。樱空释突然就笑了，笑容破碎得让卡索心口发疼。

“哥，这是第六世。”

潮声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

单调，冰冷，永恒。

雪化作冰碴刺进卡索的皮肤又冷又疼，却不及他心口千万分之一的痛。

“释，这一世又是多久？”

“哥，我也不知道。”樱空释敛下眉眼，“也许是百年，也许是千年，也许是永远。”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卡索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弟弟，是如何一次又一次经历这样的失去和寻觅。

“释……停下吧！”

樱空释没有接话，那是一种将所有的疯狂与痛苦全部沉淀到极致后的沉默。卡索的劝告沉入风雪，再无回响。

“哥，你看，这红莲又绽放了一瓣。”

卡索顺着他的话看过去，那红莲确实更加妖艳动人。

“可她即便归来，还是会忘记一切。”

樱空释终于看向卡索，冰蓝色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红莲般灼烈的固执。

“哥，我记得就好。”

“她笑的，哭的，生气的，撒娇的……”

“释，值得吗？”卡索往前走了两步，他看着樱空释冰蓝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激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

“即使每一次重逢，都是初见？”

仿佛只过了一瞬间，又仿佛已过了千年。樱空释看着冰棺里的少女，冰冷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哥，值得。”

“她是我的劫，也是我的心甘情愿。”

卡索知道，他阻止不了。

就像当年他阻止不了樱空释挖出半颗心，也阻止不了岚裳捏碎护心鳞。最终只能颓然地后退，重新退回那三丈之外。

原来永囚轮回的，从来都不止一人。

他只能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他的弟弟一次次走向命定的深渊，用永恒的痛苦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奇迹。

“哥，你走吧。”

樱空释不再看卡索，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冰棺，任凭心口的血一滴又一滴浸润着那株以他生命为养料的红莲。

卡索喉咙哽咽。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冰棺，那红莲以及那个饲莲的人。

风雪依旧。

模糊了冰棺，模糊了红莲。

也模糊了那个饲莲的人。

不知何时，潮声又响了起来。

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