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抱着郦嘉则抛过来的枕头,站在榻边一脸茫然:“元娘?”
“官人既然从小就能在树上睡,那么今夜在躺椅上歇息,也不妨事吧?”郦嘉则却掀开锦被一角,侧身躺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假咳两声抱着枕头凑近榻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娘子啊,你看,为夫这身子骨还没好呢,是不是……”
“或者你继续和方小宝凑活一宿也行,他那里应该还有多余的一张床榻吧。”
此话一出,李莲花连忙改口:“不妨事,我身子骨已经好了,睡个躺椅而已。正好,正好看看月色。”
哪里有什么月色可看。他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又叹了口气,三步两回头的挪到连一层薄垫都没有的躺椅旁。
烛火跳动着,李莲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是真的还没有放过他,才抬手在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气劲,隔空弹向烛芯。
烛火顺势而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他躺下去,躺椅发出一阵轻响。他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才勉强找到一个不算太难受的姿势。
夜深人静,郦嘉则的呼吸逐渐变得轻浅。李莲花却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那盒碎片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
他轻轻翻了个身,躺椅再次吱呀作响。他僵住不敢动弹,屏息听着她依旧平稳的呼吸声,才放松下来。
天刚蒙蒙亮,光便投过窗纸渗进屋内。李莲花是被窗外渐起的鸟鸣和漏进来的晨光弄醒的。他睁开眼,先感受到的是颈背处传来的僵硬。
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睡回去啊。他如此想着,叹了口气。
轻轻坐起身,他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肩膀,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床榻。郦嘉则还睡着,只是一只手伸到了被子外。
他放缓了动作,没有让躺椅发出声响,起身走到床榻边,俯下身轻轻的将她露在外面的手小心翼翼地塞回被子里。
手指触及她的皮肤,还是温热的,那就表面这手才伸出来不久,如此他才放下心,将被角掖好。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睡得微红的脸颊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她睡得很沉,应该是做了个好梦,此时的嘴角都是勾着的。他这才退开,轻手轻脚的穿上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晨雾刚散,李莲花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冽湿润的空气,慢慢伸展四肢。他走到院角一株开得正好的山茶花旁,随手折下一段带着花苞的枝条。手腕轻转,枝条破空,发出细微声响。没有剑,他便以枝为剑,身形流转间,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施展的同时花瓣也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绽开。
一套剑法练完,浑身舒畅,再无往日运功后的滞涩感。
他将花枝摆放在窗台上,力求郦嘉则睁眼就能看见,随后才转身走向小厨房。
厨房里留着岑婆昨晚就发好的面,现在在陶盆里涨得白白胖胖的。他决定给岑婆露上一手,便将面团揉匀擀开,撒上切碎的野葱和细盐,卷起再擀成圆饼。
铁锅烧热,抹一层薄油,面饼刚贴上去,就发出诱人的声响。面香混着葱香也很快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就在他给第一张饼翻面时,厨房门口光线一暗。李莲花一扭头就看见方多病垂头丧气的走进来,眼下还挂着明显的青黑。
“是你啊李莲花。”方多病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拖了张小板凳就在灶边坐下,盯着灶火发呆。
他很少见方多病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所以就将烙好的饼铲到盘子里递了过去:“吃烙饼吗?”
方多病盯着饼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随意。”
“这么丧气可怎么行。”李莲花将第二张饼下锅,“案子还没查完,真相还没大白,你这副样子,是想半途而废?”
“你都……算了。”
李莲花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边翻着饼,一边说道:“当初在莲花楼,你还和我说要能屈能伸。现在这句话我还给你。把你当时求我和你一起勘破世间奇案的劲儿拿出来啊。方多病,做错事的不是你,该愧疚的也不是你。”
“说是这么说。”方多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又没你这么……这么豁得出去。”
他本想说“不要脸”,可话到嘴边又换了词。
“行,还能反驳,说明脑子没坏。那就别闲着,过来帮忙把剩下的饼擀了。”他说着把擀面杖递了过去,“狐狸精呢?你昨日帮我喂狐狸精了没有?”
“肯定喂了啊,现在估摸着在你和郦姐姐门口候着呢。再说了,昨天全靠我带着它。你自己说说,你有点狗主人的样子行不行?药浴的时候它围着我转了多少圈。”
“狐狸精那是聪明,还会看人脸色。是它主动跟着你,怕你心情不好,怎么就是你带着它了?”
“它明明就是更喜欢我。”
“它那是看你可怜,傻小子。”
“你才傻呢。”
“你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让清晨的厨房热闹了起来。锅里的饼滋滋作响,葱油的香气越来越浓。方多病擀饼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脸上的木然也渐渐被专注取代,脸上虽然还有些倦意,但眼里那层颓丧到底散去了不少。
直到最后的饼烙好,两人的争执才暂时休战。方多病洗了手,拿起面上还有些烫手的饼,吹了吹就咬了一大口。外酥内软,葱香和咸香瞬间充满口腔。他烫得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郦嘉则带着狐狸精和岑婆一同走了进来。狐狸精一进来就兴奋地“汪汪”两声,甩着尾巴先跑到李莲花脚边蹭了蹭,又去绕方多病的腿。
岑婆笑着走近:“相夷学会做饭了?闻着真香。看来老头子那点手艺,总算是没丢。”
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用早膳,方多病还顺势掰着他特地给狐狸精做的纯白饼向李莲花幼稚地挑衅着。
用完早膳,李莲花放下筷,整理了一下衣襟,跪在岑婆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师娘,我们该走了。”
岑婆连忙扶起他,又看了看三人。她握着郦嘉则的手,眼神却在李莲花脸上停留得最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出言挽留。
“路上小心。”她站起身,拍了拍李莲花的肩膀,“有什么事,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家。”
李莲花感到肩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重重地点了点头:“师娘保重。”
下山时,山路蜿蜒,走到半山腰漆木山的坟前时,李莲花停下了脚步。
他解下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软剑,蹲下身将软剑轻轻放在墓碑前:“师父,单孤刀可能没办法押来,跪在您坟前赔罪了。所以还请您原谅我擅自决定替您清理门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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