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在校尉脸上明明灭灭,将他深紫色的菱形瞳孔里的情绪,映得愈发复杂。他捏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壶身的铁环硌出几道浅痕,却没再往前凑,只是站在离印清淮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沉了沉,褪去了方才的刻意热络。
“你知道,边境营的低阶魔族,活到现在的有多少?”校尉忽然开口,目光掠过营地边缘那些东倒西歪的帐篷,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尸骸上,“十个里,能活过一个月的,不到三个。要么死在猎魔人的圣银矛下,要么死在同袍的黑刀里,要么……就烂在挖战壕的泥地里,连骨头都没人收。”
他抬手灌了口酒,辛辣的麦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底却亮得惊人。
“我在边境营待了二十年。”校尉的声音带着沙砾磨过的粗糙,“从低阶魔族混到三阶校尉,见过的天才不少。有的速度快,能躲过圣银箭;有的力气大,能徒手撕了猎魔人的甲胄。可那些天才,要么狂得没边,得罪了高阶魔族,被偷偷抹了脖子;要么贪生怕死,投靠了猎魔人,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印清淮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贪婪或忌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郑重,像是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却隐隐透着寒光的璞玉。
“你不一样。”校尉的声音压低了些,风卷着沙砾吹过,将他的话送进印清淮耳朵里,“昨晚猎魔人夜袭,你第一个冲出去,却没逞匹夫之勇。你杀的,都是最前面的尖兵,断了他们的锐气;你护着的,都是那些没什么战力的低阶魔族,收拢了人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印清淮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还残留着“绝望之触”的淡淡黑芒,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你用的力量,不是魔族的蛮力,也不是高阶魔族的黑魔法。那股力量……能引动人心底的恐惧。”校尉的喉结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猎魔人最不怕的,就是死。可他们怕什么?怕绝望。怕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挣扎都觉得可笑的绝望。你手里的这把剑,能把猎魔人的胆,都吓破。”
印清淮握着铁剑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尉,菱形紫瞳里依旧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校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恳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校尉说,“你在想,我是不是想利用你,是不是想把你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三朵紫焰花,那是三阶魔族的标志,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今年三百岁了。”校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魔族的寿命长,可三阶,就是我的天花板了。高阶魔族的位置,早就被那些世袭的贵族占满了。我再怎么拼,再怎么杀,也爬不上去了。”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炽热起来,像是燃着一团火。
“可你不一样。”校尉看着印清淮,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可你有实力,有狠劲,还有……脑子。你能在七岁那年,就因为妹妹的死,暴走夷平一座城镇。你能在失去记忆后,依旧凭着本能,在边境营里杀出一条血路。你这样的人,只要给你一个机会,就能掀翻整个魔族的天。”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篝火的火星子,扑到两人的脸上。印清月的身影,在印清淮的身侧凝实了几分,她的黑长发被风吹得扬起,透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警惕。
校尉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印清月的精神体,落在印清淮的眼底。
“我中意你。”校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赌徒的决绝,“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升官发财,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那种不甘心,那种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他将手里的酒壶,重重地放在地上,酒壶与沙砾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可以给你兵。”校尉说,“先锋营的三百个魔族士兵,从今往后,归你调遣。我可以给你武器。营库里的玄铁刀,淬了魔气的箭,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甚至可以给你情报。猎魔人的布防,高阶魔族的软肋,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看着印清淮,深紫色的菱形瞳孔里,满是期待。
“我只有一个要求。”校尉的声音,沉得像是一块铁,“等你将来,真的坐上将军的位置,真的能让魔族统治人类的时候……别忘了,在边境营的这个夜晚,有个叫蒙塔的校尉,曾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帮过你。”
蒙塔。
这是校尉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印清淮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与炽热,看着他眼底的期待与决绝。风卷着沙砾,刮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铁剑上的锈迹,那上面,还残留着猎魔人的血,和妹妹的执念。
印清月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哥,他……”
印清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蒙塔,看着这个在边境营待了二十年,看透了世态炎凉,却依旧藏着一丝热血的魔族校尉。
过了许久,久到篝火的光都黯淡了几分,印清淮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
一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蒙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比篝火还要炽热,比月光还要明亮。
他猛地抬手,拍了拍印清淮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震得印清淮的骨头都隐隐发疼。
“好小子!”蒙塔哈哈大笑,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回荡,“我果然没看错你!”
印清淮没有笑。他只是看着蒙塔,菱形紫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有了兵,有了武器,有了情报。
他离成为将军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离复活妹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离杀死猎魔人的总司令,又近了一步。
夜风,依旧在吹。篝火的光,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印清月的身影,轻轻靠在印清淮的身边,黑色的长发,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