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妤从那间狭小的杂物间出来时,大课间还没有结束。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礼堂那边的喧闹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没有牌子的旧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鹤鸣山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的目光里会有那种奇怪的温度?
为什么那温度让她想起柏潜?
云妤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去找叶苼和,需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她——鹤鸣山知道朝闻道学社,知道无生海,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他太危险了。
而叶苼和,是她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云妤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高二教学楼走去。
从礼堂到高二教学楼,要经过一段连廊。这段路平时人不多,但今天因为招新大会,来来往往的学生比往常多了几倍。云妤刚走出连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云妤同学。”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徐立站在几步之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的几个跟班远远地站在后面,显然是刻意保持距离。
“徐部长。”云妤礼貌性地点头,准备继续走。
“等一下。”徐立快步上前,拦在她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也很认真,和刚才在礼堂里那种志在必得的自信完全不同。云妤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
他是认真的。
“徐部长,”云妤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如果是关于加入社团部的事,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不是那个。”徐立摇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是关于我们的事。”
我们?
云妤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徐立已经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个人很轻浮,之前那两次搭讪也确实做得不好。”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诚恳,“但我是认真的。云妤,我喜欢你。”
云妤彻底愣住了。
周围的几个路人已经停下脚步,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有人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摄像头却对准了他们。
“从你拒绝我的那一次开始,”徐立继续说,眼神里有一种云妤从未见过的光芒,“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是那种会被表面的东西打动的女生。你很特别。”
他上前一步,离云妤更近了:
“所以我想正式告诉你——我要追求你。不管你怎么想,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不会放弃。”
云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完全没想到,徐立会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说出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得像冬日的风:
“徐部长,当众骚扰新生,不太好吧。”
鹤鸣山不知何时出现在连廊的尽头。他慢慢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冷得能冻伤人。他停在云妤身侧,和刚才在礼堂时一样,站得很近。
徐立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笑容:“鹤主席误会了,我只是在表达我的心意。难道学生会连这个也要管?”
“表达心意?”鹤鸣山的嘴角微微勾起,却看不出任何笑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堵着一个女生不让她走,这叫表达心意?”
“我没有堵她——”
“那你为什么不让开?”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能听见火花四溅的声音。
周围的吃瓜群众已经激动得快晕过去了。手机摄像头光明正大地对准了这边,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录视频,还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现场解说:
“卧槽卧槽卧槽!徐立当众表白!鹤鸣山当场截胡!”
“两个人抢一个女生!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快拍快拍!校园墙又要爆了!”
“那个女生是谁?高一那个云妤?她何德何能啊!”
“别管何德何能了,先拍下来再说!”
云妤站在两个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徐立的目光热切而执着,带着志在必得的决心;鹤鸣山的目光冰冷而深沉,却比徐立的更加——
更加不容置疑。
“云妤。”鹤鸣山忽然侧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温度,“你不是要去高二7班吗?我送你。”
他知道?
云妤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徐立已经开口了:
“鹤主席,你这样不太好吧?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话说完了。”鹤鸣山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还有事,请让开。”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云妤的手腕。
那触感温凉,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云妤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那触感——
那触感让她想起一个人。
柏潜。
她猛地抬头,看向鹤鸣山的侧脸。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轮廓、那线条——
不像。
不像柏潜。
可为什么,他的触碰会让她想起那个人?
徐立看着鹤鸣山握着云妤手腕的那只手,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鹤主席,你这样越界了吧?”
“越界?”鹤鸣山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我只是在送我的部员去她想去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部员?”徐立冷笑一声,“她今天才加入,还没正式报到吧?”
“那又怎样?”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碰撞,这一次,火药味更浓了。
周围的吃瓜群众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疯狂地按快门、发消息。校园墙上,一条条消息飞速刷新:
【惊爆!徐立当众向云妤表白!鹤鸣山半路杀出截胡!】
【现场直播!两位主席为同一个女生大打出手!】
【视频链接:徐立表白被鹤鸣山打断全程实录】
【图片:鹤鸣山握着云妤的手腕,眼神能把徐立杀死】
【这什么神仙修罗场!我宣布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刺激的戏!】
云妤看着那些亮起的手机屏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彻底出名了。
“走吧。”鹤鸣山没有再理会徐立,轻轻拉了拉云妤的手腕,带着她绕过徐立,向连廊另一端走去。
徐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走了几步,鹤鸣山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徐部长,适可而止。”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握着云妤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走出连廊,拐进高二教学楼的走廊,他才松开手。
云妤收回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里还残留着温凉的触感。
“谢谢你。”她低声说。
鹤鸣山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高二7班在二楼,你自己上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云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鹤鸣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高二7班?”云妤问。
沉默了片刻,鹤鸣山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猜的。”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云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猜的?
怎么可能。
她刚才只说了一句话,还是被徐立打断的。鹤鸣山不可能知道她要去哪里。除非——
除非他和叶苼和一样,有读心的能力或者法术?
云妤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先找到叶苼和。
她转身上楼,来到高二7班门口。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趴在桌上补觉,或者低头刷着手机。云妤往里看了一眼,没有看见叶苼和的身影。
她敲了敲门,对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男生说:“请问,叶苼和在吗?”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见云妤,眼睛顿时亮了:“你是那个——那个云妤?”
云妤:“……”
完了,连高二的都知道了。
“呃,是的。请问叶苼和——”
“她去图书馆了。”另一个女生抢着回答,眼睛同样亮晶晶的,满是八卦的光芒,“你是来找她的吗?你们什么关系?刚才连廊那边的事是真的吗?鹤主席真的为了你跟徐立杠上了?”
云妤:“……”
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片失望的叹息声,还有压低了的兴奋议论:
“真的是她!本人好好看!”
“那缕白发太绝了,我也想染一个!”
“她跟叶苼和什么关系?叶小妹认识这种大人物?”
“别管什么关系了,先看校园墙!又更新了!”
云妤快步走下楼梯,耳边还能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校园墙——果然,已经炸了。
最新的一条帖子是:【独家!鹤鸣山牵手云妤离开现场!徐立落寞背影!】
配图是鹤鸣山握着她的手腕向前走,徐立站在后面看着他们。那构图,那光影,那氛围,简直比偶像剧还要偶像剧。
评论区更是一片沸腾:
【我嗑到了!鹤鸣山x云妤!这是什么神仙CP!】
【徐立好可怜,表白被当场截胡】
【截胡什么截胡,人家女生明显不想理他好吗】
【鹤鸣山那个握手的姿势,占有欲爆棚啊!】
【姐妹们你们注意到没有,鹤鸣山那缕白发和云妤那缕白发,是不是情侣款?】
【卧槽!你这么一说!真的好像!】
【情侣白发!我死了!】
云妤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先找叶苼和。
图书馆在学校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云妤穿过操场,沿着林荫道向前走。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喧嚣声也慢慢远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周围的景象没有变化,可她就是知道——
又来了。
“妈妈真聪明。”
柏思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娇媚得像一只慵懒的猫。云妤转过身,看见她正斜倚在一棵梧桐树上,穿着一身浮世中学的学生礼服,却偏偏能穿出一种风情万种的味道。
“你满意了?”云妤冷冷地看着她,“我按你说的做了。”
“满意,当然满意。”柏思妤款款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妈妈今天表现得特别好,尤其是——”
她伸出手,轻轻挑起云妤的下巴,目光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欣赏:
“尤其是被那两个男人争抢的时候。那种不知所措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云妤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
柏思妤也不在意,收回手,自顾自地说:“不过那个鹤鸣山,倒是有点意思。”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普通的主席看部员的眼神。那里面有点东西——有点很有趣的东西。”
云妤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柏思妤凑近她,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妈妈你要多接触他。这个人,藏着很多秘密。那些秘密,说不定会对我们有用。”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云妤的脸颊,那触感温热,却让云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且,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
云妤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柏思妤却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深了:“这个嘛,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妈妈。现在——”
她退后一步,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个光球。那光球通体乳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里面隐隐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
“这是我答应给妈妈的奖励。”柏思妤把光球递到云妤面前,“一些基本的真相。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这个学校,关于一些妈妈想知道的事情。”
云妤看着那个光球,没有伸手去接。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妈妈需要知道。”柏思妤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有些事情,不知道的话,活不长的。我可不想妈妈这么快就死掉。”
她把光球往前一送,那光球竟然直接没入了云妤的额头。
云妤只觉得眉心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自己的意识深处。她能感觉到那团光球的存在,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悬浮在脑海的某个角落,却怎么也触及不到。
“现在别急着消化。”柏思妤说,“这里面的信息量很大,一次性接收的话,妈妈会受不了的。等回去以后,慢慢来。”
云妤摸了摸眉心,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沉睡。
“好了,奖励给完了。”柏思妤拍拍手,脸上的笑容又变得娇媚起来,“妈妈继续忙吧,我先——”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那一瞬间,柏思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她猛地转头,看向林荫道的尽头。
云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光影,和风吹过时的沙沙声。
可是——
那股寒意忽然加重了。
不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那种寒意,而是从外界——从某个方向——席卷而来的寒意。那寒意冰冷刺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仿佛能冻结灵魂本身。
云妤的呼吸在那一刻凝滞了。
她看见了。
在林荫道的尽头,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有一个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人的轮廓,又不是人的轮廓。它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斗篷之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黑暗更黑的虚无。
它的手里,握着一条铁链。
那条铁链漆黑如墨,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
是它。
无生海里的那个身影。
摆渡者。
它来了。
云妤想要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要叫,可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寒意已经渗进了她的每一个细胞,冻结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每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下降几分。每一步,阳光就暗淡几分。它走过的地方,梧桐树的叶子瞬间枯黄、凋零、化为灰烬。草地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露出下面干裂的泥土。
这不是活物。
这是死亡的化身。
就在这时,柏思妤忽然挡在了云妤面前。
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她的声音从那个模糊的身影里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妈妈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还大呢。”
那个斗篷身影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林荫道的中央,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们——虽然它根本没有眼睛。
铁链在它手中轻轻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柏思妤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她的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像是风中的呓语:
“妈妈,我得走了。这个东西,我现在对付不了……”
“记住,活下去。别让它抓住……”
“还有,那个鹤鸣山……他很重要……一定……”
话音未落,柏思妤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只剩下云妤一个人,站在林荫道上,面对那个来自无生海的摆渡者。
斗篷身影又向前迈了一步。
周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云妤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那股寒意已经不仅仅是在骨髓里,而是弥漫在整个世界里,冻结了时间、空间、还有一切生的气息。
铁链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声音里有亡魂的哀嚎,有摆渡者的咏叹,有无生海亘古不变的呼唤。
云妤想要动,想要跑,想要做点什么。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斗篷身影一步一步逼近。
十步。
九步。
八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触感温凉,带着熟悉的温度。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冷而平静,像是冬日的风:
“别怕。”
云妤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那是——
鹤鸣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