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圣所一片狼藉。书架倾倒,石板碎裂。实验台上,一些密封的罐子被打碎,里面流出早已干涸的、颜色可疑的粘液。最触目惊心的是,在洞窟中央最大的那个符文法阵上,盘坐着三具身穿石眉氏族祭司袍的矮人干尸。他们围成一个三角形,手牵着手,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坚硬的、晶莹的琥珀色物质,仿佛自我封印。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决绝。法阵的核心,一枚拳头大小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宝石,已然彻底黯淡,布满裂纹。
而在圣所的边缘阴影处,可以看到一些菌斑和细小的爪痕。空气中有淡淡的腐臭味。
“他们……在最后时刻,牺牲自己,用某种古老仪式加强了对圣所的封印,阻止了瘟疫从这里大规模泄漏到更深层的帝国区域。”诸葛明检查后,声音低沉。
伊萨克在一处尚未完全损坏的仪器前操作片刻,调出了一段残缺的、以光影和符文记录的最后日志,由其中一位祭司留下:
“……嗡鸣来自‘誓约之井’……契约被篡改……不是灰须,也不是铜须……阴影中的‘啃噬者’……它利用了我们三族的不和……”
“……鼠群是它的牙齿,瘟疫是它的唾液……它在啃食‘深炉之心’的屏障……”
“……至高王的疯狂……是契约反噬与瘟疫侵入的双重结果……必须找到‘契约石板’原件……在‘初始熔炉’遗迹……”
“……警告后来者……‘溃烂母巢’已投来视线……不要直视黑暗……不要被低语诱惑……”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啃噬者?阴影中的?”铁玛丽皱眉,“不是古神本身?”
凌轩目光幽深:“可能是一个中间层,一个侍奉古神,或者被古神力量侵蚀扭曲后,拥有一定自主意识的强大存在。它潜伏在矮人社会的阴影里,挑动矛盾,扭曲契约,为它的主人铺路。”
他走到那三位自我封印的祭司面前,微微躬身。“我们会找出真相。”然后转向同伴,“根据日志,‘初始熔炉’遗迹是关键。我们需要先离开圣所,进入深炉帝国,找到去往遗迹的路。同时,尽量避开主战场,寻找尚存理智的石眉族人,或者……直接找到至高王。”
圣所的另一端,有一条通往更深处的矿道。那里传来隐约的、属于矮人工业文明的噪音,以及更加清晰的、夹杂在噪音中的痛苦呻吟与疯狂嘶吼。
地底深渊的黑暗,正张开它布满菌丝与利齿的巨口。
离开石眉圣所,踏入真正的深炉帝国疆域,残酷的现实以最直观的方式扑面而来。
他们选择的矿道连接着帝国一个中层工业区。昔日繁忙的运输轨道上横陈着翻倒的矿车和残缺的尸体(既有矮人,也有变异的、硕大如狼的黑疫鼠)。巨大的蒸汽管道有的破裂,喷出灼热的气体;有的被暗绿色的粘稠菌毯包裹,如同蠕动的血管。照明用的晶石灯大半损坏,剩余的也光线昏暗,闪烁不定,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粪便、金属锈蚀、还有那种甜腻中带着腐臭的瘟疫气味。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在这里变得更加强大,它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仿佛有了实体,钻进人的耳膜,搔刮着脑髓,激起无名的烦躁与隐约的幻听(细微的啃噬声、痛苦的喘息、恶毒的私语)。
他们很快遭遇了第一波活物——不是矮人,而是一群正在分食一具矮人工程师遗骸的黑疫鼠。这些老鼠的皮毛油腻肮脏,眼睛赤红,牙齿尖利发黄,体型普遍比地表老鼠大两三倍,动作迅捷而疯狂。更可怕的是,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暗绿色的菌斑或增生的肉瘤。
战斗瞬间爆发。铁玛丽的蒸汽动力拳套一拳能将鼠群轰开,但更多的老鼠悍不畏死地涌上。伊萨克用携带的改良磁暴装置制造了小范围的电弧网,暂时阻挡了鼠潮。耗子则脸色惨白,他的预知在混乱中几乎失效,反而因为与鼠群某种“同频”感应(都带“鼠”字?或是瘟疫的低语影响?)而头痛欲裂。
凌轩没有动用大范围神术,那会暴露位置并可能引发未知反噬。他尝试用小规模的“破序”之力,去干扰鼠群作为一个整体的协调性。效果显著,鼠群的进攻变得混乱无序,甚至开始互相撕咬,但很快,一股更阴沉、更集中的意志似乎降临,重新“校准”了鼠群,让它们变得更加疯狂,甚至几只体型格外硕大、背上菌毯形成诡异图案的“鼠王”开始出现,指挥鼠群进行简单的包抄。
“它们被统一指挥!有东西在看着我们!”诸葛明喊道。
就在他们陷入缠斗时,矿道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矮人特有的战吼。一队约二十人的矮人战士冲出,他们肤色深灰,身着灰须氏族的工装铠甲,但眼神浑浊,布满血丝,身上带着菌斑。他们看到凌轩等人,尤其是看到耗子(耗子的人类外形在矮人看来或许可疑),立刻发出怒吼:“地表间谍!感染源!”不由分说地发动攻击。
这些矮人战士状态明显不对,力量奇大,但招式狂乱,不畏伤痛。他们的武器和铠甲上,也附着着暗淡的菌丝。
“他们被瘟疫深度影响了!神智不清!”凌轩喝道,一边抵挡攻击,一边尝试用神念冲击一个矮人的意识,想让他清醒片刻。但矮人意识外围包裹着一层粘稠的、充满恶意的精神屏障,强行突破可能导致其脑死亡。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边战边退。混乱中,耗子不慎被一只鼠王的爪风扫过手臂,划开一道不深的伤口。伤口几乎瞬间开始发黑,边缘有细微的菌丝试图向内生长。耗子惨叫一声,感觉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和疯狂的低语顺着伤口涌入。
凌轩眼疾手快,一指点在耗子伤口附近,星之力混合一丝“破序”的干扰特性注入,强行遏制了菌丝的蔓延,并将那股入侵的阴冷意念驱散大半。但伤口处依旧残留着一圈顽固的黑色,隐隐作痛。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处处理!”诸葛明急道。
他们利用矿道岔路甩开了部分追兵和鼠群,闯入一个废弃的矿石处理站。封闭大门后,暂时获得喘息。
伊萨克立刻用携带的消毒药剂和微型灼烧器处理耗子的伤口,抑制感染。铁玛丽警戒门口。诸葛明试图从处理站残留的记录中定位他们所在。
凌轩则闭目凝神,将神格感知扩展到最大。他“看”到,以他们所在处为基点,方圆数公里内,无数的痛苦、疯狂、愤怒、绝望的情绪如同浑浊的河流在奔涌。他“听”到,那低沉的嗡鸣中,开始分化出更具体、更恶毒的低语,用矮人语、用某种亵渎的腔调,不断重复着:
“铜须背叛了熔炉……”
“灰须工匠带来了诅咒……”
“石眉与恶魔交易……”
“饥饿……需要血肉……需要痛苦……”
“加入腐烂……获得永恒……”
这些低语并非简单的声音,而是直接腐蚀意志的毒药。它们精准地挑动着矮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猜疑,加剧着氏族的对立。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瘟疫,”凌轩睁开眼,眼中寒意凛冽,“这是一种精神-肉体的双重武器。鼠群和菌株是它的物理载体,嗡鸣和低语是它的精神触手。它在有意识地分裂、腐化、然后吞噬!”
他指向矿道更深处,那里传来更加庞大、更加混乱的噪音,仿佛有无数生物在奔跑、嘶咬、坍塌。“鼠疫的终极爆发点,恐怕在更下层,靠近‘永恒熔炉’或者‘誓约之井’的区域。我们必须赶在情况完全失控前,找到‘初始熔炉’遗迹,或者……找到那个藏在阴影中的‘啃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