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伏在窗边的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手背上的蓝线还在发烫，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皮下穿过。他没脱外套，渔夫帽也没摘，帽檐压着眉骨那道旧伤，隐隐作痛。窗外树影不动了，月光斜切进屋，照出地上一道笔直的白痕。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脑子里空得厉害，连亡语都没响。这反而让他更清醒——他知道这种清醒撑不了多久，身体早就透支了。眼皮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抠着桌角，指节泛白。

再睁眼时，天已经变了。

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四周一片乳白色的光，像雾又不像雾，踩上去没有声音，也感觉不到地面。他站在原地，工装裤上沾的泥灰都不见了，背包没了，铜签也不在侧袋里。只有右手虎口那道疤还隐隐发热。

前方十步远，站着一个人。

穿灰色长衫，身形瘦削，背微微驼。右手缺了两根手指，袖口露出的手腕枯瘦但有力。那人没转身，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齐昭喉咙一紧。

“阿昭。”老人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这片白光，“过来。”

他迈了一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又一步，心跳开始变重。第三步还没落地，眼前突然闪出乱影：山中老庙、火盆炸裂、十二岁的自己跪在地上吐黑血……全是小时候的事。

“别躲。”老人说，“你听得见我，就说明血脉认了。”

齐昭站定，喘了口气。“您……是祖父？”

老人这才缓缓转身。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刀片，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藏着两盏长明灯。他没回答是不是，只说：“你能走到这儿，是因为残片动了，蓝线烧起来了。守陵人的门，从来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命顶的。”

齐昭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一股力道压住了话头。老人抬起左手，掌心朝天，嘴里开始念一段话。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方言，音调古怪，每个字都像敲在骨头上的鼓点。

齐昭本能地后退半步，耳朵嗡鸣，太阳穴突突跳。可那声音钻进来就不走了，一句接一句往脑子里灌。他听不懂前几句，只觉得脑浆在翻，像被人拿勺子搅。直到听到“掌钥断脉”四个字，才猛地一震——那是残片上的刻字。

“听清楚。”老人眼神没变，“这是守陵三诀最后一段，叫‘归位印’。我不讲道理，不解释来由，你要么记住，要么忘干净。”

话音落，白光忽然流动起来，变成一条条细线，在空中织出图案。有的像星轨，有的像符阵，还有的像人体经络。老人一边念，一边用手划动，那些光纹就跟着走，最后全汇进他掌心，凝成一枚淡金色的印记。

“第一遍，通篇过。”他说完，重新开始诵读。

这次齐昭集中精神去记。开头是“魂不散，门不开，血未燃，印不现”，后面夹杂着大量生僻词：“地脐引煞”“脊龙回环”“七寸藏息”……他拼命联想，把“地脐”当成墓室中心点，“脊龙”比作山势走向，“七寸”对应自己平时运气停顿的位置。有些实在抓不住的，他就咬舌尖逼自己清醒。

一遍完，老人停下。“记住了多少？”

“大概六成。”齐昭老实答。

“不够。”老人摇头，“差一个字，整套法就废。”

第二遍开始。这次老人放慢速度，每念一句，就在空中画出对应的光路。齐昭跟着默念，同时用手指在腿侧虚划。念到“逆气三转，封喉不过寸”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老道教他避尸毒时的吐纳法，两者气息运行路径几乎一样。他心头一热，赶紧把这个点锚定下来。

第三遍，老人不再出声，只做手势。光纹自动浮现，流转有序。齐昭闭眼，靠记忆复盘。中间卡在“阴瞳启，阳魄退”这一句，怎么都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他急得额头冒汗，手指不停抖。

“漏了。”老人提醒，“第七句断了。”

齐昭深吸一口气，重新来。这一次，他把之前所有能联系的东西全翻出来：残片上的蓝光、虎口疤的灼热感、母亲亡语里的那句“孩子，门没开”……全都拼在一起。终于，在“阴瞳启”之后，蹦出一句“北斗倾，归位定”。

老人点头。“接上了。”

随后，他将手掌推出，那枚金印腾空而起，分成三股光流，分别射向齐昭的眉心、胸口和丹田。齐昭浑身一僵，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股暖流从肚脐深处涌上来，顺着任督二脉跑了一圈，最后停在膻中穴，微微发烫。

“记牢。”老人声音渐弱，“这套法不杀敌，不破阵，只做一件事——镇魂。你以后会明白，谁该镇，谁不该镇。”

齐昭还想问，可眼前的光已经开始碎裂。老人的身影慢慢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等等！”他喊，“您是谁？为什么选现在传这个？”

老人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因为你快撑不住了。他们要的不是钥匙，是你这条命。”

话音落，白光炸开。

齐昭猛地睁开眼，额头离开桌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灯关了，只有月光照进来。他坐直身子，发现自己刚才伏着睡了过去，手肘压着左臂，麻得厉害。

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蓝线颜色淡了，温度也恢复正常。可体内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丹田一直拉到后颈。

他试着默念第一句：“魂不散，门不开。”

刚念完，小腹就是一热，气感自发下沉，沿着某种固定路线绕了半圈。他怔住，又试了一遍，这次更清晰，皮肤底下甚至泛起点微麻。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想着梦里那个金印的样子，试着凝气。指尖有点发胀，掌纹之间浮出一道极淡的金痕，像光线折射出来的，眨一下眼就没了。

他没再试第三次。

窗外天色微亮，树影重新开始晃动。风又起来了，吹得窗框轻响。他坐在原位没动，左手慢慢握拳，再松开。那种气息还在，不强烈，但确实存在。

他摸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一笔一划，全是梦里记住的句子。写到不通处，就停下来回忆手势和光路。中间有几次卡住，他就闭眼重新过一遍流程，直到确认无误才继续。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晨光爬上屋顶，木屋依旧安静。

谢临要是看到这些口诀，或许能补全那些他还没悟透的部分。但现在不行，他还得再理一遍，得先搞清楚这法到底怎么用。

他合上本子，放在胸前抱紧了。

梦祖现身授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