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把笔记本递过去的时候,谢临正站在窗边翻她那本牛皮册子。晨光从木屋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她指节上,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半圈又停住。她没立刻接,而是先抬眼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你昨晚没睡?”
“睡了。”齐昭坐直了些,渔夫帽往后推了一点,露出眉骨那道旧伤,“就是做了个梦,醒了就把这玩意儿记下来了。”
谢临这才伸手接过本子。她的动作很稳,戴上了手套,一页页翻开。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排列还算有序,口诀一段接一段,中间还夹着几行歪斜的注解:“地脐=墓心”“七寸≈膻中穴”“逆气三转=老道教的吐纳法”。她看到这里,抬头看了齐昭一眼。
“你拿自己当试验品了?”
“没试全。”齐昭摊手,“就念了一句,肚子里有点热。”
谢临没说话,低头继续看。老六这时候端着保温杯凑过来,枸杞泡得发胀,他一只手扶着耳机助听器,另一只手拿着平板,屏幕亮着波形图。“你刚才说‘热’,是哪种热?烧灼感?胀气?还是像喝完白酒那种往上冲?”
“像……有股热水从肚子底下往上顶。”齐昭比划了一下,“到胸口就停了。”
白晓棠立刻来了精神,从背包里摸出贴片和便携监测仪,眼睛亮亮的。“能再念一次吗?我给你贴上,看看生物电信号有没有变化。”
谢临合上笔记本,看向齐昭:“你确定要现在试?你脸色不好。”
“我不试,你们怎么信这是真的?”齐昭说着,已经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深吸一口气,“魂不散,门不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微微一颤,掌纹间浮起一道极淡的金痕,像是阳光斜照在皮肤上的反光,一晃就没了。但监测仪“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条陡峭的波峰。
“靠!”老六差点把保温杯打翻,“这可不是心理作用!肌电活动飙升三百倍!体温局部升高0.8度!你这根本不是念经,是启动程序!”
白晓棠盯着数据,两眼放光:“气血流速加快,自主神经兴奋性提升,这不是普通的意念引导,是体内真有东西被激活了。”
谢临没急着下结论。她抽出钢笔,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个简易人体轮廓,标出膻中、丹田、百会几个点,又写下“脊龙回环”“阴瞳启”几个词,反复比对。“这些术语不在谢家典籍里,但‘七寸藏息’和点穴术里的‘将息位’很像,‘北斗倾’可能对应星位牵引……这法子,像是把风水、经络、魂魄三块拼在一起。”
“所以它到底干嘛用的?”老六插嘴,“防身?疗伤?还是……镇场子?”
“镇魂。”齐昭说,“梦里那人说的,不杀敌,不破阵,就一个字——镇。”
“镇什么?”白晓棠问。
“不知道。”齐昭摇头,“但他说了,有人要我的命。”
屋里静了一瞬。谢临笔尖顿住,抬头看他。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
“累。”齐昭揉了揉太阳穴,“就像背了五十斤沙袋跑了十公里。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脑子里少了点东西,像是记住了,又像是忘了一部分。”
“记忆断片?”白晓棠凑近,“要不要做个简易脑波检测?我这儿有便携EEG。”
“不用。”谢临打断,“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梳理,不是折腾。”她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段,“你说‘逆气三转,封喉不过寸’,这个‘封喉’,是不是指气息卡在喉咙这里?”
“差不多。”齐昭点头,“我试过,气走到这儿就得停,再往前就头晕。”
谢临在喉咙位置画了个圈,又连向心口。“如果这是运行路线,那它走的不是任脉也不是督脉,更像是一条独立通道。老六,你能做个模拟模型吗?把他的描述转化成能量流动路径。”
“能。”老六立刻打开电脑,“但得有个基准参数。比如,他第一次念口诀时的生物数据、环境温度、磁场强度……这些都得录入。”
“我这儿有记录。”白晓棠调出刚才的数据包,“还能加上针灸反馈实验。我可以在他几个关键穴位贴感应贴,看他运功时哪条经络最活跃。”
“不行。”谢临摇头,“外力干预太早,可能会干扰法印成型。我们现在要的是观察,不是改造。”
“可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白晓棠不服,“齐昭都愿意配合了,咱们总不能光看着吧?”
“我不是反对实验。”谢临语气沉下来,“我是反对盲目。这套法子来路不明,运行机制不清,万一引发反噬,谁负责?”
齐昭抬手:“我负责。我试,你们看,出了事我扛。”
谢临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可以试一次短促运转,但必须在我符阵范围内进行,以防灵气失控。老六,准备好监测;白晓棠,应急药剂备好;我来压阵。”
齐昭站起身,退到屋子中央。谢临从风衣内袋取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东、南、西三面墙上,指尖掐诀,轻喝一声:“定!”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震颤感,像是玻璃被轻轻敲了一下。
齐昭闭眼,再次默念:“魂不散,门不开。”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语速,同时感受体内那股热流的走向。起初很顺畅,从丹田升起,沿中线向上,到胸口时明显受阻,他咬牙继续,气流强行突破,直冲咽喉。就在即将涌出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压迫感从后颈袭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睁眼,额头冷汗直流。
“停!”谢临一步上前,手掌按在他后背,阴阳真气缓缓输入,“别硬撑,收回来!”
齐昭喘着粗气,慢慢松劲。监测仪发出警报,心率飙到一百四。
“太险了。”老六看着数据,“你再往前半秒,自主呼吸就要停了!”
“我知道。”齐昭抹了把脸,“就像有东西卡在那儿,过不去,也退不回。”
“这就是‘封喉不过寸’。”谢临收起符纸,“它不是让你强行突破,是让你在这里‘定’住。这法子,讲究的是控,不是冲。”
“所以它真不是打架用的。”老六咂舌,“是定海神针那种?”
“更像是……锚。”谢临说,“把乱的东西钉住。”
白晓棠若有所思:“如果我们能把这套流程拆解成可复制的步骤,是不是就能让其他人也能辅助?比如我用银针帮他稳定气路,老六用设备监控能量波动,你在外围布阵压制?”
“不求人人会,但求环环扣。”谢临在本子上写下几个词:归位·镇魂·协同。然后合上本子,塞进风衣内袋。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资料我们各自整理,明天碰头。现在,休息。”
齐昭把笔记本收回背包,顺手把渔夫帽重新戴上。虎口那道疤还在隐隐发热,但他没说。老六关掉设备,保温杯里的枸杞还剩一半,嘴里嘟囔着“下次加个AI预测模块”,被谢临瞪了一眼,立马闭嘴。
白晓棠收起银针包,卫衣帽子滑到肩上,哼着小曲,悄悄弯腰,捡起齐昭刚才掉落的一根头发,塞进随身的药瓶里。
木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风动,树影摇晃,阳光斜照在桌角,映出一片淡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