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她缓缓摇头。
她不要再去京城,不要再回到那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不要再卷入那些无休止的纷争和算计。
她和他之间,隔着太多血泪,太多算计,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便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也早已在那场滔天巨浪中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就这样吧。
他知道她还活着,就好。
而她,也知道他大仇得报,即便伤病缠身,也依旧屹立不倒。
这就够了。
曲锦瑟(阿檀)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郁和纠结,都一并吐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苍山,和山下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里很安静,很辛苦,但也很简单。
她拿起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铜钥匙,走到窗边,用尽全力,将它抛向了窗外陡峭的山崖。
铜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迅速坠入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好了。
都结束了。
她轻轻关上竹窗,将那片苍山云雾,和所有前尘往事,都关在了窗外。
从今往后,只有雾露寨的阿檀。
日子如同雾露寨山涧的溪水,看似平静无波,却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阿檀渐渐真正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她的苗语越来越流利,能辨认的草药也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学着用本地特有的药材,调配出一些效果奇特的方子。寨民们愈发信任这位话不多却手艺好的汉家阿妹。
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采药、晾晒、研磨、问诊……用身体的疲累来填补内心的空茫。那枚被她抛入深渊的铜钥匙,似乎真的连同过往一起,被埋葬在了云雾深处。
直到那一日。
她背着满篓新采的草药,从深山里回来,路过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时,看见几个从外面赶集回来的寨民正围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些红红绿绿的、明显不是本地会有的精致糖块和布头。
“阿檀阿姐!快来看!阿朗哥从外面带回来的好东西!”一个叫阿花的小丫头眼尖,看到她,立刻欢快地招手。
曲锦瑟笑了笑,走过去。寨民淳朴,得了什么新鲜物事,总喜欢与人分享。
“是什么喜事?买这许多糖?”她温和地问。
阿朗,一个经常外出跑动的年轻猎人,脸上带着见过世面的得意笑容,大声道:“可不是喜事!是天大的喜事!京城里最大的官儿要成亲啦!外面都在发喜糖喜饼呢!说是普天同庆!”
京城……最大的官儿……
曲锦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阿朗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唾沫横飞:“听说娶的是哪个王府的郡主呢!真是门当户对!排场大得很哩!咱们这儿偏远,也沾光分到些喜气……”
后面的话,曲锦瑟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荡——
要成亲了。
娶的是郡主。
门当户对。
她站在原地,面色一寸寸变得苍白,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起来。背上的竹篓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阿檀阿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累着了?”阿花担忧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曲锦瑟猛地回神,对上阿花清澈担忧的眼睛,还有周围寨民投来的好奇目光。
她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极其艰难而苍白的笑容:“没……没事。可能是有些累着了。你们……你们玩,我先回去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也顾不上礼节,背着竹篓,脚步虚浮地朝着自己的小竹楼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