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似乎还传来阿朗不解的嘟囔:“……阿檀阿姐是不是不喜欢吃糖啊……”
回到竹楼,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竹篓倾倒在一旁,草药散落一地,也浑然不觉。
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却觉得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他终于……要成亲了。
是啊,他那样的人,年纪轻轻便权倾朝野,如今更是扫清了所有障碍,怎么可能不娶妻?怎么可能没有门当户对的婚姻?
郡主……想必是身份尊贵,容貌出众,能与他并肩而立,助他稳固权势的吧。
那她呢?
她算什么?
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个用来刺激他、让他失控的棋子?一个需要他耗费心力安排后路、却又差点死在他仇家手上的麻烦?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或者说懒得去深究的……不同?
但那又如何呢?
如今尘埃落定,海晏河清,他自然要回归“正轨”。娶一位配得上他的妻子,绵延子嗣,巩固他的权势和家族。
而那个在山野间被他强娶、与他互相折磨、彼此算计、最后甚至需要他“负责”地安排假死脱身的女人,自然该被彻底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想必……和她那段荒诞的婚姻,也早已被处理干净了吧。毕竟,那对于即将迎娶郡主的他来说,是绝不容存在的污点。
要对人家负责……
是啊,他那样的人,自然是要对明媒正娶的郡主负责的。
而她这个“已死”之人,早已不在他需要负责的名单里。
也好。
这样……也好。
曲锦瑟(阿檀)缓缓抬起头,黑暗中,脸上竟缓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压了她许久许久的大石,仿佛在这一刻,忽然被人搬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没有不甘和怨恨,反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
一直紧绷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根弦,倏然断了。
她和他之间,那场起于强取豪夺、充斥着阴谋算计、纠缠着爱恨模糊的孽缘,终于,在这一纸婚讯传来时,彻底落下了帷幕。
从此以后,他是高高在上的权臣驸马,她是南疆密林中的平凡医女。
云泥之别,永不相干。
她终于,可以真正地、彻底地放过自己了。
她缓缓站起身,摸黑走到窗边,推开了竹窗。
清冷的月光和山间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种刺痛般的清醒。
她看着窗外起伏的黑色山峦,和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良久,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那口积压了太久的浊气。
然后,她转身,蹲下身,开始默默地将散落一地的草药,一株一株,仔细地捡回背篓里。
动作平静,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她击垮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角那滴迅速被夜风吹干、消失无踪的冰凉水痕,悄无声息地诉说着什么。
第二天,阿檀依旧早早起床,背着药篓上山采药,笑容温和,语气平静,仿佛昨日那个在榕树下失态的人只是错觉。
只是,她不再刻意避开来自山外的消息,也不再在月圆之夜拿出任何东西发呆。
她开始真正地,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