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雨季，漫长而潮湿。雾气终年笼罩着连绵的山峦，将一切都浸润得绿意深沉，却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腐气息。

阿檀背着半满的药篓，踩着泥泞湿滑的小径下山。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宽大的蕉叶，发出单调的声响。她戴着斗笠，蓑衣下摆早已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这样的天气，本不该进山，但寨子里阿牛叔家的崽崽发了急热，急需几味退烧的草药，她只得冒雨出来。

快到寨口时，雨势稍歇。她抬起头，习惯性地望向那棵作为寨界的老榕树，目光却猛地顿住。

榕树下，平时寨民歇脚闲聊的大青石上，此刻竟歪斜地靠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穿着早已被泥泞和血色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身形高大，却透着一股濒死的委顿。他低垂着头，乱发黏在额角和脸颊，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苍白修长、却布满细小伤口和污泥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滴着血水。

显然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伤得不轻。

又是不知天高地厚、硬闯深山结果遇险的汉人客商或旅者吧？这几年，偶有听闻。阿檀蹙了蹙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雾露寨偏居一隅，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总有外人误入。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寨子里的规矩，对外来人总是多几分警惕。

正当她准备绕开时，一阵山风吹过，微微掀起了那男人湿透的衣摆。

衣摆下，露出了一角隐约的、破损却依旧能看出质地不凡的……深色云纹锦缎。

以及，他腰间似乎紧紧系着什么，即便昏迷，也下意识地护着。

阿檀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心脏毫无预兆地、疯狂地跳动起来，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闷响。一股莫名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窜上，让她头皮发麻。

那种衣料……那种即便狼狈至此也透出的、与这蛮荒山林格格不入的矜贵与压迫感……

她鬼使神差地，一步步挪了过去。

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雨後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越靠近，那股不安的预感就越发强烈。

她在他面前蹲下身，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形成一道水帘。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拨开他覆在脸上的、湿漉冰冷的乱发。

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深邃立体的侧脸轮廓，逐渐显露。

纵然被泥污、血痕和病态的苍白覆盖，纵然眉宇间紧锁着巨大的痛苦和疲惫，那双即便紧闭也显得过于锐利的眉眼，那高挺的鼻梁，那抿得发白的薄唇……

每一个线条，都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早已沉寂的心湖深处，狠狠划下！

轰——！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在这滇南最深处的、几乎与世隔绝的苗寨之外？！如此狼狈？！如此……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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