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的手指猛地缩回,像是被画上少女那宁静的目光烫伤。
她怔怔地看着雨中昏迷不醒的男人,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还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几年前货郎的那些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身子好像也垮了,那次伤得太重,落下病根了……”
“……一直在派人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人……”
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她忽然明白了。
他这不是巡视边疆,不是公务途经。
他这是……油尽灯枯前,凭着那一丝不肯熄灭的执念,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找到她。
这个疯子!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地上那个沉重冰冷的男人艰难地架了起来。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颈侧,呼吸微弱,冰冷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过来。
很重。每一步都陷在泥泞里,踉跄而艰难。
但她没有犹豫,咬着牙,一步一步,拖着这个她生命中最沉重、最不堪、却也最复杂的孽债,朝着雾露寨的方向,艰难地挪去。
竹楼里,灯火如豆。
将他安置在自己那张简陋的竹床上时,阿檀几乎虚脱。
她顾不得休息,立刻打来热水,解开他早已和伤口黏连在一起的、破烂不堪的衣物。
当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痕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阿檀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腾。
心口处一道最为狰狞的疤痕,显然是致命旧伤。而此刻,添了许多新的创伤,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翻卷,因雨水浸泡和拖延,已然开始红肿发炎,甚至隐隐发黑,显然是中了毒。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样的执念,能支撑着这样一副破败的身躯,走到这里?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逼自己冷静下来。拿出药箱,点燃酒精,开始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剜去腐肉,敷上草药。
整个过程,男人始终昏迷着,只有在酒精触碰最深伤口时,身体才会无意识地剧烈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压抑的闷哼,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但他的手指,却始终死死攥着那幅油布包裹的画卷,不曾松开分毫。
直到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喂他服下解毒退热的汤药,天色已然蒙蒙亮。
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照在男人苍白却依旧难掩俊美的脸上。他似乎终于陷入了一种稍微安稳些的沉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着,仿佛梦里也有化不开的沉重。
阿檀坐在床边的竹凳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睡颜,看着他即便在睡梦中也透出的偏执和脆弱,心中一片混乱的麻木。
她救了他。
然后呢?
等他醒来,她该如何面对?
他是权倾朝野的江宸,她是只想平静度日的阿檀。
他们之间,早已不该再有交集。
窗外,传来寨民早起劳作的声音,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她的世界,原本该是那样的简单和平静。
阿檀缓缓闭上眼,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命运这只手,终究还是又一次,将她推到了他的面前。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