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亮起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之前涣散迷茫的状态,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浑浊,但眼底已有了焦距。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低矮的竹制屋顶,鼻翼微动,嗅到空气中浓郁的草药味,然后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困惑和警惕,转向了床边正低头拧着布巾的阿檀。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阿檀的动作僵住,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呼吸。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湿布,指节泛白。
他醒了。
真正清醒地看到了她。
江宸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艰难地处理眼前这超乎理解的情景。
他的目光扫过她粗糙的衣裙,晒得微黑的皮肤,盘在脑后、毫无装饰的发髻,以及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竹屋。
困惑、审视、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眼底飞快闪过。
最终,他极其虚弱地、沙哑至极地开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你?”
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说完便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牵动了伤口,让他痛苦地蹙紧了眉头,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阿檀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是阿檀,雾露寨的医女。
她拿起布巾,面无表情地上前,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
“你从山上滚下来,伤得很重,感染引发高热。”她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里是大理雾露寨,我是寨子里的医女,阿檀。”
“医女……阿檀……”江宸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她脸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即便在重伤虚弱时,也带着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多谢……相救。”他最终艰难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喘息,“在下……姓姜,家中行七……入山采药……不慎跌落……给姑娘……添麻烦了。”
姜七?
阿檀(曲锦瑟)擦拭他额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在说谎。用一个化名。他甚至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他是故意的?还是重伤之下下意识的防备?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依旧平淡:“姜公子好生歇着便是。你伤及肺腑,又中毒不浅,需静养些时日。”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端起水盆,转身走了出去,替他带上了竹门。
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探究的目光,她才允许自己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紧绷的气息。
开始了。
这场心照不宣的、彼此伪装的身份游戏。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度过。
阿檀每日按时送来汤药和清淡的饭食,替他换药清理伤口。她的动作专业而疏离,除了必要的询问病情,从不与他多言半句。
江宸(姜七)也极其配合,安静地服药,忍耐着换药的疼痛,大多数时间都闭目眼神,或是看着竹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身体底子好得惊人,加上阿檀用药精准,伤势恢复得很快。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靠坐起来。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仿佛都默契地守着“医女”和“伤患”的身份,谁也不去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完全掩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