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偶尔看向她时,那过于深沉复杂的目光,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探究,恍惚,甚至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楚。
比如,他无意识摩挲被角时,那属于上位者的、习惯性掌控一切的小动作。
比如,他即使穿着她找来的、极不合身的粗布衣服,重伤未愈地靠在简陋的竹床上,也依旧掩盖不住的那身与这山寨格格不入的矜贵与冷冽气场。
阿檀尽量忽略这些,只专注于治病救人。
这日,她替他换完药,正准备离开,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阿檀姑娘的医术……很是精湛。不知师从何人?”
阿檀背对着他,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家传的些许皮毛罢了,比不上山外的大夫。”
“是么……”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道,“这手法……倒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阿檀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的灼热。
她强作镇定,没有回头,声音甚至刻意冷了几分:“天下医理大同小异,手法相似也不足为奇。姜公子好生休息,少思少虑,于康复有益。”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竹楼。
直到走出很远,山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起疑了。他在试探。
夜晚,阿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伤一天天好转,试探只会越来越多。纸,终究包不住火。
必须在他彻底恢复、或者他的仇家循迹找来之前,让他离开!
可是,怎么开口?用什么理由?
直接摊牌?将他赶走?
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一片纷乱。眼前闪过他重伤濒死的模样,闪过他紧攥着那幅画的样子,闪过他高烧时脆弱的呓语……
心底某个角落,泛起细密的、让她烦躁不安的酸涩。
就在这时——
“哐当!”
隔壁竹屋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痛苦至极的闷哼!
阿檀猛地坐起身!
是江宸的房间!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赤着脚便冲了过去,一把推开竹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清冷地照进来。
只见江宸竟摔倒在地,似乎是想勉强下床,却体力不支。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捂着心口旧伤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冷的竹地板,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痛苦的喘息声。冷汗将他单薄的里衣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绷紧的、近乎痉挛的肌肉线条。
那幅他一直紧攥的画卷,也掉落在了一旁,油布散开,画中少女宁静的侧颜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你怎么了?!”阿檀冲过去,想要扶他。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他却猛地一颤,如同被灼伤般,极其抗拒地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几乎将阿檀带倒!
“别碰我!”他低吼道,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自厌,“……走开!”
他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却因为剧痛和虚弱再次跌倒在地,狼狈不堪。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指骨瞬间见了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痛苦至极的呜咽。
阿檀僵在原地,看着他从未显露过的、彻底失控的脆弱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窒息般地疼。
他到底……怎么了?是旧伤剧痛?还是……
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他低垂的、埋入臂弯的脸上,急速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