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是刚处理完公务回府,穿着一身还未换下的墨色常服,正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书房的那条青石小径上。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周身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走到小径尽头,即将转入月洞门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毫无预兆地、缓缓回过头,精准地望向她窗口的方向。
四目遥遥相对。
隔着重楼叠院,隔着清冷月光,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只看到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那一刻,竟异常清晰地映着月辉,亮得惊人。
然后,他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他平日里那种带着算计的、慵懒的、或冰冷讽刺的笑。而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甚至有些生疏的、却莫名显得……干净又温柔的笑意。嘴角那对小小的梨涡浅浅一现,像是春风吹过冰面骤起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回头望着她,笑了笑,随即转过身,身影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个无心的回眸。
却让当时满心愤懑绝望的曲锦瑟,怔在了窗前,心中某根紧绷的弦,像是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而陌生的嗡鸣。
那一刻,她仿佛窥见了这个冷酷男人身上,一闪而过的、某种截然不同的底色。或许……他也并非全然是铁石心肠?或许……他也有疲惫和……孤独?
那个念头如同星火,刚刚燃起,便迅速被她强行掐灭。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陷阱,是他又一种蛊惑人心的手段。
于是她狠狠摔上窗户,将那个月光下的回眸和笑意,死死压入记忆的尘埃深处,再不回想。
直到此刻。
在她彻底斩断一切,将他拒之门外,心冷如灰的时刻。
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却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月光清冷的温度和那个转瞬即逝的干净笑容,猝不及防地撞进她早已冰封的心湖。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阿檀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盖。
原来,在那些互相伤害、彼此折磨的时光里,也曾有过那样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瞬间。
原来,他或许……也并不总是那般冷酷无情。
所以,后来他重伤时的脆弱,生死关头的护佑,甚至那笨拙的告白和恳求……也并不全是假的?
可她还能相信吗?
相信之后呢?再次回到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眼睁睁看着再次被权势和责任裹挟,重复之前的命运?
她做不到。
母亲的仇,沈清言的死,夜煞的警告,那深不见底的宫廷阴谋……这一切都太沉重,太肮脏。她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呼吸到一丝自由的空气,她不能再回去。
而他,终究是那个世界的人。他的根在朝堂,他的命运与江山社稷捆绑。所谓的“抛却一切”,终究只是重伤虚弱时一场不切实际的梦话。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爱恨情仇,更是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和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终究要奔向各自不同的远方。
那个月光下的回眸一笑,很美,很温柔,但也仅仅只是……一个瞬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