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长老例会,气氛算不得轻松。议题绕到了近期几处附属王国资源供奉短缺的问题上,负责此事的是一位资历颇老、但与月关素来不算和睦的萨拉斯主教。
萨拉斯将一卷账目呈上,语气沉痛地陈述着下属几个王国如何遭遇天灾、如何民生凋敝,导致供奉难以足额上缴。他话语圆滑,却字里行间将责任隐隐引向负责统筹调配的月关,暗示其定额过高,不恤下情。
月关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轻轻点着扶手,脸上是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浅笑,并未立刻反驳。他心中冷笑,萨拉斯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削減他这一系的资源份额罢了。
高座上的比比东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在月关和萨拉斯之间扫过,未置一词。
就在萨拉斯陈述完毕,等待教皇决断,眼角余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扫过月关时,一直沉默如同背景的鬼魅,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看向萨拉斯,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侍立在比比东身侧的一名红衣主教,用他那特有的、低沉沙哑的嗓音,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三日前,庚辛城分殿急报,有一批精铁押送途中遇袭,勘察结果如何?”
那红衣主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鬼魅会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地躬身回答:“回鬼长老,已查明,是‘黑风盗’残余所为,利用了一种新型的隐匿魂导器,现已加强沿途警戒。”
鬼魅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重新恢复了沉默。
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甚至没有提高半分音量。
然而,就是这么几句看似随意的问询,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萨拉斯脸上的那丝得意瞬间僵住,脸色微微发白。
庚辛城,正是他负责的区域之一!而那批被劫的精铁,本是用于加固边防哨所,此事他压着尚未详细上报,只打算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却被鬼魅在这当口,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捅了出来。
精铁被劫,与他口中“民生凋敝”以致无法供奉的说辞,形成了何其讽刺的对比!
月关垂着眼眸,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掩去了唇角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当然知道庚辛城的事,更知道老鬼此刻提起的用意。这不是替他辩驳,甚至不是直接攻击萨拉斯,只是轻飘飘地,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投进了对方试图搅浑的水池里。
果然,比比东的目光转向萨拉斯,虽未说话,但那无形的压力已然降临。
萨拉斯额角渗出细汗,急忙躬身:“教皇陛下恕罪,庚辛城之事,是属下疏忽,正在加紧追查……”
他后续的解释,已然失了方才的气定神闲,变得有些慌乱。原本针对月关的发难,被这不经意的一问,彻底打乱了阵脚。
月关放下茶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慵懒:“萨拉斯主教也是为武魂殿着想,情有可原。至于各王国供奉之事,具体数额,容我稍后根据各地实际情况,重新核算,再呈报陛下定夺。”
他四两拨千斤,既未穷追猛打,又将主动权重新揽回了自己手中。
比比东深深看了月关一眼,又瞥了一眼如同无事发生般沉默的鬼魅,最终淡淡开口:“准。萨拉斯,庚辛城之事,限你五日内查明上报,不得有误。”
“是!谢陛下!”萨拉斯如蒙大赦,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
例会继续,议题转向其他。
再无人提起供奉短缺之事。
月关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片熟悉的阴影里,传递过来的、无声的安稳。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只言片语。
只是一句恰到好处、看似无关的提问。
便将他从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中,轻描淡写地托了出来。
这种维护,不着痕迹,却精准有力。
如同阴影本身,无处不在,却又让人无从捕捉。
月关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竟品出了一丝难得的甘甜。
在这步步惊心的武魂殿,能有这样一个人,以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为自己挡开暗处的冷箭。
这种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