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实质。

月关撑着剧痛翻腾的身体，一步步挪到鬼魅面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着烧红的烙铁，武魂融合技失控带来的反噬，不仅搅乱了魂力，更仿佛在灵魂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冷热交织的剧痛沿着那无形的裂痕蔓延。

鬼魅依旧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垂着头，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都掩埋，只有那只死死抠进墙壁缝隙、指节扭曲泛白的手，暴露着他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痛苦。他的喘息压抑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月关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额角滑落的、混着尘土的冷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气息中混杂的、因魂力暴走而产生的焦灼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失控逸散的金色魂力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颤抖的、带着同样冰冷汗意的指尖，轻轻触上了鬼魅扶着墙壁的那只手腕。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皮肤的瞬间——

“嗡——”

一股远比方才武魂融合时更加剧烈、更加直击灵魂的震颤，毫无预兆地悍然袭来！

那不是疼痛，不是魂力冲击。

是一种……共鸣。

仿佛他灵魂深处那道被撕裂的伤口，与鬼魅灵魂深处同样存在的裂痕，在这一刻，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指尖触碰，产生了超越物质、超越魂力的、最本源的共振。

月关的眼前猛地一黑，随即又亮起无数混乱的光影碎片。不再是训练场的景象，而是……一些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到骨髓里的画面——

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孤寂，如同永夜笼罩……那是鬼魅武魂本源的气息，是他常年栖身的阴影世界的底色。

紧接着，是心脏被生生剜去的剧痛，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化作光点消散在眼前，伸出的手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绝望与疯狂……那是鬼魅在前世最后一刻，燃烧自己冲向罗刹魔镰时，被死亡瞬间凝固的、未来得及传递出去的滔天情绪！

月关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想要抽回手，那共鸣带来的冲击太过真实，太过痛苦，几乎要将他的意识都撕裂。

可他的手指，却被另一只更加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死死攥住了。

是鬼魅。

他不知道何时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月关从未见过的、如同血海深渊般的痛苦、暴戾，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失而复得的恐惧。他死死盯着月关，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通过那紧密相连的皮肤，更加汹涌的、属于月关的记忆与情绪，也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倒灌入鬼魅的灵魂——

是奇茸通天菊寸寸碎裂时，那武魂本源被强行撕裂的极致痛苦；是身体被罗刹神力贯穿时，那冰冷与灼烧交织的绝望；是最后意识消散前，看着鬼魅化作飞灰时，那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呐喊；还有重生醒来，确认对方存在时，那混杂着狂喜与巨大不安的战栗……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因彼此而刻骨铭心的痛苦、绝望与恐惧，在这灵魂的赤裸共鸣中，毫无保留地相互冲撞、交融。

没有言语能形容这种感受。

就像是把两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的心脏，粗暴地剜出来，紧紧贴在了一起，让每一次痛苦的搏动都清晰可闻，让每一道深刻的伤痕都彼此映照。

月关的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鬼魅那只死死攥着他的手，强行支撑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鬼魅那双赤红的、仿佛要将他也一同拖入无边痛苦深渊的眼眸。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那共鸣中感受到的、属于鬼魅的、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千百倍的绝望。

“老鬼……”他哽咽着，破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鬼魅没有回应，只是那赤红眼眸中的暴戾与疯狂，在听到这声呼唤时，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剧烈地闪烁、动摇起来。他攥着月关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用力，将月关整个人狠狠地拽向自己！

“砰！”

月关撞进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怀抱。

不同于归来时的急切，不同于雨夜的同眠。这个拥抱，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力度，带着灵魂共鸣后残留的、未散的痛苦与恐惧，仿佛要将彼此揉碎，嵌入对方的骨血灵魂，以此来确认存在，以此来抵御那席卷而来的、关于失去的永恒梦魇。

鬼魅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勒住月关的腰背，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真实世界的唯一绳索。他的下颌抵在月关的头顶，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濒死的野兽。

月关被他勒得生疼，魂力反噬的剧痛也未平息，灵魂深处那共鸣的余波仍在震荡。可在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里，在那清晰传递过来的、与他同源的战栗与恐惧中，他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甚至抬起未被禁锢的那只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鬼魅紧绷的、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脊背。

指尖深深陷入那微凉的黑袍布料。

训练场内，依旧死寂。

只有两人沉重交织的喘息，和那无声流淌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痛苦与慰藉。

这一次的共鸣，撕开了所有伪装，暴露了最血淋淋的伤口。

却也让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触摸到了彼此的灵魂。

原来，你也是如此痛过。

原来，我们都一样害怕。

灵魂深处的弦，被狠狠拨动，余音震颤，带来毁灭般的痛楚。

却也因为这极致的痛，让他们前所未有地……紧密相连。

灵魂深处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