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污秽回廊

管道内的黑暗浓稠如墨，仅有的一盏应急灯在刘博士手中颤抖，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不足两米、布满灰尘和不明粘稠丝状物的管壁。空气混浊不堪，充斥着尘土、铁锈、霉菌，以及一股隐约的、类似廉价消毒水和生物腐败混合的甜腥气。每一次喘息都感觉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粘稠的、充满杂质的絮状物。

我们像一队搁浅在金属肠道里的蚯蚓，缓慢、艰难、无声地向前蠕动。身后，那场畸变体与尸潮的遭遇战嘶吼声已变得极其微弱，几乎被管道自身的嗡鸣和我们的心跳声掩盖。但无人感到轻松。寂静本身，在这地底深处，就是一种更沉重的压力。

我的躯体被半拖半架着前进。每一次摩擦，破损的甲壳与粗糙的管壁都会发出细微但刺耳的刮擦声，偶尔有细小的碎片剥落。体内那两股开始“合作”求存的能量，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似乎放缓了进程，转而对躯体损伤进行更细致的、但也更诡异的“修补”。我能“感觉”到，在几处较深的伤口内部，暗红的肉芽组织正尝试与幽紫的晶格脉络编织成一种临时的、脉动着的“生物性填充物”，试图封闭能量泄露，并为脆弱的内部结构提供支撑。这种修补毫无美感可言，充满了野蛮生长的随机性，修补后的区域皮肤（如果还能叫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粗糙、如同烧熔后又凝固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的质感，散发着微弱但令人不安的混合能量辐射。

它让我暂时没有散架，但也让我更加……非人。

刘博士的呼吸声就在我耳侧（听觉传感器附近），粗重而压抑。他时不时会停下，将耳朵贴近管壁，试图捕捉任何来自外界的声响，但除了管道深处偶尔传来的、含义不明的微弱气流嘶声和远处似乎有规律的、极其低沉的机械震动外，一无所获。

“这条管道……像是通风或检修用的，但太窄了，不像主干道。”他压低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试图用分析驱散恐惧，“我们得找到出口，或者至少一个可以暂时歇脚、查看情况的地方。”

没有人回应。两名守卫的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对未知的恐惧。

我们又前进了大约十几分钟，管道出现了一个向下的陡坡，坡度大得几乎需要滑下去。下方黑暗更浓，应急灯的光完全无法穿透。

“我先下。”一名年轻点的守卫咬了咬牙，将步枪背好，小心翼翼地将脚探下去，然后整个人慢慢滑入黑暗。片刻后，下面传来他压抑的声音：“到底了！有个转弯，空间好像大一点！”

我们依次滑下。坡度比预想的更长，底部是一个急转弯。转过弯道，应急灯的光芒终于照亮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圆柱形竖井底部。这里堆着一些破损的金属滤网、断裂的管道和早已枯朽成粉末的杂物。竖井向上看去，深不见顶，向下则连接着另一条水平方向的、直径更大的管道，足够人弯腰行走。

但吸引我们目光的，是竖井壁上一个明显是后期开凿出来的、不规则的人工洞口。洞口边缘粗糙，残留着新鲜的凿痕和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洞口里隐约有风透出，带着一丝更加明显的、混合了血腥、硝烟和……粪便的恶臭。

“有人来过这里？还受伤了？”刘博士凑近洞口，用灯往里照。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低矮、同样粗糙的天然岩缝，蜿蜒向下。

地图模块（JourneyMap）在我残破的视觉界面上挣扎着闪烁了一下，勉强更新了周围的小范围地形，但无法显示更远处。不过，就在洞口附近，我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个用尖锐物体匆匆刻下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标记——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洞内，旁边还有一个像是堡垒简易防御工事的潦草符号。

是人类幸存者留下的！他们探索过这里，可能遭遇了什么，留下了标记和血迹，然后……

“进去看看！”刘博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这可能通向其他幸存者的据点，或者至少是他们探索过的相对安全区域！”

我们弯腰钻入岩缝。里面果然狭窄难行，但确实有人类活动痕迹——地上散落着空的弹壳、撕烂的布条，岩壁上还有几处焦黑的爆炸痕迹。气味也越来越浓烈，那是大量人类聚居、缺乏卫生条件后产生的复杂恶臭，其中还夹杂着新鲜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腐烂气味。

岩缝向下延伸了一段后，突然变得开阔，连接到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边缘。

我们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将应急灯的光芒调到最暗，向下望去。

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下方是一个仿佛将整个山腹掏空形成的、巨大无比的天然溶洞，但已经被彻底改造。溶洞底部，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无数简陋、破烂的窝棚、帐篷和由废弃车辆、金属板拼凑成的“房屋”，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微弱、闪烁的灯火（主要是油灯和少量的电灯）如同繁星般点缀在这片地底贫民窟中，勾勒出一个畸形、拥挤、充满绝望气息的“城镇”轮廓。

然而，这并非繁荣的象征。

城镇的外围，靠近我们所在的岩壁下方，筑起了一道粗糙但高大、由沙袋、木料、锈蚀车辆和混凝土块堆砌而成的厚重围墙。围墙上架设着探照灯（大部分已损坏）、自动机枪塔（不少已经哑火），还有手持武器的人影在巡逻。

但围墙之外，溶洞更广阔的黑暗中，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借助城镇稀疏的灯火和围墙上偶尔扫过的探照灯光柱，我们能隐约看到，溶洞的地面、洞壁、甚至一些垂下的钟乳石上，爬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蠕动的黑影——那是丧尸！数量之多，远超之前堡垒外所见！它们发出汇聚成一片低沉海洋般的持续嘶吼，不断冲击、拍打着那道围墙！围墙多处已经出现破损，正在被守军拼命用火焰喷射器、炸药和简陋的投石机反击、修补。

更令人心悸的是丧尸的种类。除了常见的类型，我还看到了：

· 攀爬者（Climber）：四肢异常发达，指尖进化出吸盘或倒钩，能够像蜘蛛一样在陡峭的岩壁和围墙垂直面上快速攀爬，从上方攻击守军。

· 喷吐者（Spitter）：体型臃肿，能够远距离喷吐具有强腐蚀性或神经麻痹效果的粘液团，对工事和人员威胁极大。

· 自爆者（Boomer Variant）：比普通呕吐者更不稳定，受到一定伤害或接近目标后会猛烈自爆，溅射出大范围的腐蚀液和碎骨。

· 甚至还有少数体型格外庞大、如同由多只丧尸强行融合而成的“巨尸”，它们行动缓慢，但力大无穷，正用身体和随手捡起的巨石，猛烈撞击着围墙最薄弱处！

这简直是“惊变100天”模组中丧尸进化形态的集中展示场！而且，它们似乎在这个相对封闭、充满“猎物”的环境里，进化出了更加针对性的变异！

“是‘地底镇’……” 刘博士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听说过这个传闻，据说在几个大型矿井和地下设施深处，有幸存者建立的大型聚居地……没想到真的存在，而且……情况这么糟。”

“他们被尸潮包围了！” 守卫低声道，“我们……要下去吗？”

下去？卷入这场看起来随时会崩溃的防御战？

就在我们犹豫时，城镇内部，靠近中央一处较高地势、似乎是主要建筑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警报声！紧接着，那片区域爆发了激烈的、来自城镇内部的枪声、爆炸声和更加凄厉的惨叫声！

内乱？还是……

我的能量视野（尽管模糊）捕捉到，城镇内部数个地点，突然同时涌现出小股高亮生命反应，它们行动迅速、目标明确，正在内部制造混乱、攻击关键设施（如发电机、指挥所）！

“是‘渗透者’（Infiltrator）！” 刘博士倒吸一口凉气，“丧尸进化出的、擅长伪装（可能借助尸体或环境）或挖掘特殊地道、从内部突破的小型精英单位！它们在里应外合！”

尸潮正面强攻 + 精英单位内部渗透！这是有组织的战术！那些“指挥者”的智慧，或者某种更上层的“意志”，已经达到了如此程度？

围墙上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内部的混乱，部分火力被迫转向内部，导致外围压力骤增。一只“巨尸”趁机撞塌了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围墙，潮水般的普通丧尸和“奔跑者”嘶吼着从缺口涌入！

地底镇，危在旦夕！

刘博士脸色惨白，看着下方的炼狱，又看了看我们藏身的岩石和身后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岩缝，眼神剧烈挣扎。

下去，九死一生，甚至可能立刻死于混乱。不下去，留在这里也可能被随后扩散的尸潮或察觉到我们存在的什么东西发现。

我则“看”着下方那场规模宏大的攻防战，体内的“清道夫”指令再次剧烈闪烁起来。大规模的异种生命聚集……威胁等级……清除……

但以我现在的状态，下去无疑是送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让我体内泰拉共鸣（尽管微弱）产生明显波动的信号，从地底镇的更深处、靠近溶洞底部某个被严密保护的区域传来。那信号……像是某种被激活的、低功率的泰拉信标？或者……求救信号？

与此同时，核心指令中那指向“零号枢纽”的坐标，似乎也与那个方向产生了微弱的偏差重合。

难道……这个地底镇，就建立在某个泰拉设施（可能是次级枢纽或前哨站）的入口上方？而那个设施，可能还在运转，或者……里面的人（如果是泰拉幸存者）正在试图联系外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

我艰难地抬起右爪，指向城镇深处那个传来特殊信号的方向，然后用爪尖，在地上（灰尘很厚）极其缓慢、费力地划出了一个简单的地图标记箭头，指向我们来的岩缝，然后又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指向城镇深处信号源方向。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们不直接卷入地面混战，而是利用这条岩缝和其他可能的隐蔽路径，尝试绕开主战场，潜入城镇深处，前往那个信号源。

刘博士看懂了。他盯着我画出的潦草标记，又看向下方一片混乱、但深处似乎隐藏着秘密的城镇，眼神中的挣扎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你想去那里？” 他低声问我，指了指信号源方向，“那里可能有……出路？或者能帮到你的东西？”

我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 刘博士深吸一口气，对守卫说，“我们不下去硬拼。找找看，这附近有没有其他下去的路，更隐蔽的。避开主要战场，去那个方向。”

我们开始在岩缝附近寻找。很快，在另一个隐蔽的拐角，发现了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缝，裂缝底部隐约能看到光亮和建筑的屋顶。裂缝很窄，但勉强可以攀爬。

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潜入通道”。

下方，地底镇的陷落似乎进入了倒计时。嘶吼、爆炸、惨叫汇成交响。

而我们，这三个伤痕累累的闯入者和一个非人的怪物，将沿着这道裂缝，滑向那片沸腾的、充满死亡与秘密的污秽之城深处。

头顶，是冰冷无情的岩层。

脚下，是无尽的血色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