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枭与人类

春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和淡淡的花香。苏幕遮已经可以丢开拐杖，在别墅里缓慢走动了。身体的伤疤渐渐淡去，但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和那本神秘寄来的《西沧山地矿志考略》，却在她心中刻下了更深的印记。

她反复翻阅那本书的127到129页，将那些枯燥的地质描述和简图与记忆中的矿坑位置、遭遇埋伏的地形在脑海中反复比对、叠加。地下空洞网络、放射性气体、封存废弃……这些词汇像碎片，与林喜柔对矿坑的重视、严密的守卫、可能关押着蒋百川的猜测，隐隐构成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拼图。

林喜柔占据那里，绝不仅仅是为了藏匿一个人。那个矿坑深处，或许藏着更重要的东西——关于地枭的秘密？某种资源？还是其他不为人知的计划？

而那个匿名寄书的人，显然知道她在调查什么，并且选择用一种极其隐晦、看似提供“学术参考”的方式，向她传递关键信息。这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引导？如果是邢深或炎拓，大可直接告知，何必如此迂回？如果不是他们，又会是谁？南山猎人内部的其他知情者？还是……林喜柔阵营里，某个心怀异志、却又不敢明示的存在？

无数疑问盘旋，却没有答案。苏幕遮只能将这本书和便签的存在，以及自己的推测，详细告知了聂九罗。聂九罗脸色凝重，将书拿去做了更专业的检查（确认没有追踪装置或毒物），然后依照指示将其彻底销毁，只保留了关键信息的记忆和临摹的简图。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邢深，也不要告诉炎拓。”聂九罗叮嘱，眼神锐利，“敌友未明，信息源不可靠。我们自己先查。”

苏幕遮点头。经历了这么多，她深知信任的珍贵和脆弱。

身体的逐渐康复，也让她有了更多精力去思考那些更宏观、也更困扰她的问题。她常常坐在画架前，画笔许久未动，只是望着窗外的春色出神。

林喜柔、冯蜜、熊黑、还有那个死在她手里的“蝮蛇”（聂九罗后来确认，熊黑那天下手极重，那人大概率没能活着离开山林）……这些地枭，真的全都是十恶不赦、必须被彻底清除的怪物吗？

她想起林喜柔温婉笑容下的冰冷掌控，想起冯蜜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残忍，那确实是怪物无疑。可熊黑呢？他凶狠，暴躁，立场敌对，但他会因为她而醉酒失控，会在林喜柔面前为她失态，会在危急关头扑向同伙，甚至可能间接救了她的命……他眼中那份痛苦挣扎，那份笨拙到扭曲的“在意”，难道全是伪装？或者，仅仅是她所谓的“残留人性”在作祟？

还有……炎拓和林伶。他们被林喜柔抚养长大，一个可能被当作“血囊”或棋子，一个本身就是“血囊”。他们身上流着人的血，长着人的样子，有着人的情感（炎拓的隐忍谋划，林伶的怯懦善良）。他们算地枭吗？显然不是。可他们又被牢牢绑在地枭的世界里，无法挣脱。

地枭与人类，真的只能是猎杀与被猎杀、控制与被控制、完全对立、无法共存的关系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在她心中缠绕生长。或许，并非所有地枭都甘愿为恶，或许，像熊黑那样身处黑暗却心有挣扎的，并非个例。而像林伶、炎拓这样被卷入的无辜者，是否也能找到一条生路？

如果……如果地枭的嗜血本性、对“血囊”的依赖，并非完全不可改变或替代呢？聂九罗提过的那个“微乎其微”的净化可能，是否真的存在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