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几日。

贺朝在悦来居那间普通的客房里安顿下来，白日里多是独自行动。他喜欢去城中几处热闹的茶楼酒肆，寻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一壶最寻常的茶水，几样粗陋点心，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话语。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在贺朝心中被一条无形的线慢慢串起，逐渐勾勒出枫陵城及其周边江湖的模糊图景。

而萧思思——或者说，化名萧思的少年——那日茶馆风波后，对贺朝这个武功高强，见义勇为又待他温和的大哥，简直敬佩到了极点，几乎是顺理成章，死心塌地地黏了上来。

她原就是偷跑出来闯荡江湖，满心新鲜又无明确目的，遇到贺朝这样可靠又有趣的同伴，自然不肯放过。

于是，萧思思便成了悦来居的常客，几乎每日都要来寻贺朝。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由头：“贺大哥，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出去走走吧？”“贺大哥，听说城西有家面馆味道一绝，我们去尝尝？”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贺朝时，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信任、依赖和毫不掩饰的崇拜。

贺朝起初是有些头疼和无奈的。这萧兄弟热情得过了头，像只叽叽喳喳的雀儿，围着人打转，对什么都抱有孩童般的好奇，偏偏江湖经验浅薄得令人咋舌，时常冒出些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想法。

但几日相处下来，贺朝那点不耐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发现这少年心性确实纯良，虽然莽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本性不坏。

于是，两人便常常一同行动。萧思思对贺朝的武功崇拜得五体投地，逮着机会就缠着他讲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或是请教武功心得。

贺朝心情舒畅时，也会挑些浅显实用的保命技巧教他一二，比如如何快速判断对手强弱，如何在狭窄空间闪避等等——在他眼里，这是给这位缺乏自保能力的小兄弟增加点生存资本。

可惜她那点跟山庄武师学的花架子底子实在浅薄，发力、步伐、时机都掌握得似是而非。

这一日，春光明媚，暖风熏人。

一大早，萧思思就又精神抖擞地敲响了贺朝的房门，拉着他出门，美其名曰增长江湖见闻。贺朝早已习惯，随手戴上斗笠，便随他出了客栈。

两人沿着枫陵城最繁华的南大街慢慢踱步。时辰尚早，但街上已是人来人往，颇为热闹。萧思思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男装，束着头发，一张脸却白净秀气得过分。

萧思思完全沉浸在市井的新奇中，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远处传来铜锣声和喝彩，那是杂耍班子开了场，她立刻像被磁石吸引，扯着贺朝的袖子就往人堆里挤，兴奋地指指点点。

“贺大哥你看！那个顶碗的姐姐好厉害！”“哇！那个吞剑的是真的吗？”

她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活脱脱就是个初次离家，看什么都新鲜的富家小少爷。

贺朝跟在她身边，大半心神放在留意周围环境上，防止她被人群冲散或是被扒手盯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的面香，油炸果子的焦香，水果摊上柑橘的清甜，还有人群中不可避免的汗味、尘土味，混杂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热闹而又有些粗糙的生命力。

忽然，贺朝的目光越过面前几个正讨价还价买菜的妇人，无意间定在了斜前方不远处。

那是一家门脸不大的药材铺子，黑漆招牌上写着仁济堂三个褪了些金色的字。铺子前的青石台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少女。

几乎是视线触及那抹水绿的瞬间，贺朝的心跳便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少女背对着喧嚣的街道，微微仰着头，似乎在仔细查验药铺伙计递到她面前的一包药材。她身量不高，略显娇小，但那身水绿色的细棉布衣裙剪裁得极其合身，布料柔软地贴合着身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纤细袅娜的腰身，以及含苞待放般的玲珑曲线。如云似瀑的乌发并未梳成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质地普通的碧玉簪子松松绾起一部分，余下的大半青丝柔顺地披散在背后，直至腰际，发尾在春日微醺的风中，极其轻微地拂动着，漾开丝绸般的光泽。

午后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落，给那抹水绿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淡金色光晕，让她在略显灰暗的铺面背景前，格外醒目，像一颗忽然坠入尘世的、会发光的明珠。

她侧着脸，贺朝能看见一小截从衣领中露出的脖颈，肌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细腻如玉，弧度优美修长。

她抬起一只手臂，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伙计手中摊开的药材，动作不疾不徐，细致而专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娇慵与讲究。阳光跳跃在她指尖和那些深褐色的药材上，对比鲜明。

随即，她似乎是对药材的成色满意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侧身从腰间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里取钱。就在她侧身的那一刹那，贺朝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骤然收紧，呼吸也随之停滞了短短一瞬。

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

芙蓉为面，柳叶作眉。肌肤是真正的欺霜赛雪，在阳光下仿佛泛着温润的瓷光，毫无瑕疵。最夺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是漂亮的杏眼，但眼尾天然微微上挑，不笑时也自带三分妩媚风流，像含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可偏偏那眸光清澈剔透，如同山涧最干净的溪流，顾盼流转间，灵动鲜活，又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药铺台阶上，周遭所有的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的辚辚、儿童的嬉闹、茶馆里传来的说书声——仿佛在贺朝感知中瞬间被推远、模糊、褪色，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那一抹鲜亮的水绿，和那张海棠般骤然怒放、娇艳欲滴到令人屏息的容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定在原地。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紧紧追随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再也无法挪开分毫。身边的萧思思在说什么，街上的嘈杂是什么，他全都听不见了，感官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药铺台阶上的少女。他看着她付了钱，素手接过伙计仔细包扎好的药材，对伙计轻轻颔首，姿态优雅自然。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街道，似乎要离开。

贺朝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他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上前，穿过这短短的距离，站到她面前。他想知道她的名字，想听她说话的声音是否也如她的人一般清甜悦耳，想看她那双清澈又妩媚的眼睛，真正地、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他甚至已经微微抬起了脚，身体前倾，就要迈步上前。

“贺大哥！贺大哥你快看！那边有卖茯苓糕的！” 萧思思兴奋雀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炸响，清脆响亮，瞬间撕裂了那层将他与周遭隔绝开来的无形屏障。与此同时，一只带着奔跑后热意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还用力地晃了晃，力道不小。

贺朝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身形一晃，那股凝聚起来的冲动和专注瞬间被打断、驱散。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一股被打扰的不悦迅速涌上心头，侧头看向萧思思。

只见萧思思正踮着脚尖，手指急切地指向街对面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糕点摊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亮得惊人，满脸都是孩童发现心爱玩具般的纯粹雀跃和渴望。

就这么短短一打岔、一晃神的功夫。

贺朝心头一紧，迅速转回视线，再次望向药铺台阶。

台阶上，空空如也。

那抹水绿色的窈窕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贺大哥？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呀？”萧思思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终于察觉到贺朝的异常，顺着贺朝有些失焦的目光看向街面，却只看到来来往往、面目模糊的行人，并无什么特别吸引眼球的事物。

贺朝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那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失落感中抽离。胸腔里像是忽然空了一块，带着一丝莫名的焦躁和遗憾。

江湖茫茫，人海如潮。一次偶然的惊鸿一瞥，一次无心的擦肩而过，或许便是永诀。这个认知让贺朝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身边仍一脸懵懂、带着关切望着他的萧思思脸上。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满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还有因他神色异常而升起的小心翼翼。贺朝心头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耐和淡淡的恼意，在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时，终究还是无声地消散了。

“没什么。”贺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往常低沉了些，但他迅速调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只是若仔细分辨，或许能听出那温和底下，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波澜，“走吧，不是想吃茯苓糕吗？去买了尝尝。”

“太好了！”萧思思的注意力立刻被成功转移，欢呼一声，脸上阴霾尽散，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贺朝任由她拉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投向那药店台阶。午后的阳光将巷口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界限分明。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方才惊鸿一瞥时，恍惚掠过的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很特别，混合着药材的清苦微甘，以及一种……像是雨后初绽的海棠，带着露水的、清甜又娇嫩的味道。

是错觉吗？

而另一边，那条清净的、通往城西的小巷深处。

余婵手里提着刚刚包好的几味药材，油纸包不大，却颇为扎实。她步履轻盈地走着，水绿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池塘中被微风拂过的莲叶。

阳光透过巷子两侧高低错落的屋檐缝隙，在她身上和脚下的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变化的光斑。

她并不知道方才南大街上发生的插曲，也不知道自己那精心调整过的容貌，在某个瞬间，曾如何强烈地攫取了一位过客的全部心神。今日出门，主要是为了配齐一副调理父亲余大海早年走镖落下的风湿旧疾的方子，里面需要几味稍偏门的药材，仁济堂的老掌柜识货，存货也地道。顺便，她也补充了一些镖局常备的金疮药、止血散所需的基础原料。

她走得很专心，心里默默核对着药材的成色和分量，计算着回去后如何炮制效果最佳，并未分心留意远处的街景与人流。只是在即将拐入这条回家必经的小巷时，她似乎隐约感觉到，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不同于寻常路人的目光，曾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专注，甚至有一丝……灼热的探究。

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放缓，只在侧身拐弯的瞬间，眼尾余光极快、极自然地扫过身后熙攘的街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面孔或异常。

她不再多想，也无需多想。提着药材，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更深处。阳光追逐着她，在她水绿色的裙裾和乌黑的长发上跳跃，那株无意间惊艳了某人心湖，搅动一池春水的海棠，悄然隐入枫陵城最寻常的市井烟火与曲折巷陌之中。

悦来居二楼临街的客房里，窗扉半开。

贺朝临窗而立，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只早已凉透的空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屋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街上的喧嚣渐渐沉淀，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然而，他眼中映着的，却并非这黄昏的景致。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午后那惊鸿一瞥——那抹鲜亮的水绿，还有最终定格在他记忆里的，那张海棠般娇艳、清澈妩媚交织的容颜，以及那双让他心跳失序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将杯中早已不存在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怅惘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