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日子又滑过去几日。

贺朝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白日里依旧去茶楼坐坐，或是在城中闲步，偶尔应付萧思思兴致勃勃的来访和出游邀请。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抹水绿色的惊鸿影，那双清澈妩媚交织的眼眸，总在不经意间撞入他的脑海。练刀时，刀光闪烁间，仿佛能映出那截白皙的脖颈；独坐窗边时，市井的喧嚣里，依稀能分辨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混合药香与海棠清甜的气息——尽管他知道那多半是臆想；甚至夜里阖眼，黑暗中也会浮起那张海棠般娇艳的容颜，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他第一次对这座原本只是路过歇脚的枫陵城，生出一种模糊的期待。会不会，在下一个街角，下一次抬头，就能再见到她？

他甚至开始懊恼那日萧思思的打断。若非那一声“贺大哥”和那块见鬼的茯苓糕，他或许已经上前，知道了她的名字，甚至……有了相识的契机。

朝在客栈一楼用饭，听得邻桌几个本地模样的汉子正大声谈论着今晚城中的热闹。

“听说今年花灯节东市那边的花灯扎得格外精巧，还有舞龙和猜灯谜！”

“可不是嘛，连县太爷都说了要与民同乐，准许通宵达旦呢！”

花灯节？贺朝心中一动。这样的热闹场合，人群汇聚，三教九流皆有，或许……她也会去？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念头也让他沉寂了两日的心湖，泛起了微澜。

他很快做出决定。去看看。即便遇不到，赏赏花灯，感受一下这座城的另一面，也不错。

刚用完饭，起身准备回房换身利落点的衣裳，楼梯口就传来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

“贺大哥！贺大哥！”萧思思一阵风似的跑上来，脸上因为兴奋和跑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如同坠了星子，“我就猜你还在客栈！今晚城里有花灯会，可热闹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贺朝看着眼前这张全然信任依赖的脸，心头掠过一丝复杂。他确实想独自去花灯会碰碰运气，但萧思思这般兴冲冲找来，直接拒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嗯。”他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并未反对，“我去换件衣裳。”

“太好了！我等你！”萧思思立刻笑开了花，乖乖地站在楼梯口，眼睛却已经忍不住往客栈外张望，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即将到来的绚烂景象。

片刻后，两人并肩走入枫陵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白日的喧嚣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节庆特有的、带着暖意和欢欣的嘈杂。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青灰色的天幕下，东市方向已是灯火辉煌，映亮了大半边天空，各色灯笼早早挂起，沿着长街蜿蜒成两条璀璨的光河。

萧思思一踏入这条光河，便如同鱼儿归海，彻底兴奋起来。

“贺大哥！这个送你！”萧思思献宝似的把那盏小小的荷花灯举到贺朝面前，灯芯一点如豆的暖光，映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脸，纯粹又明亮。

贺朝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却更多地在攒动的人潮中逡巡。暖黄的灯光流淌过一张张陌生的、带着笑意的脸，男女老幼，却都不是他想找的那一个。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随着夜色渐深，如同手中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陪着萧思思，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看了片刻舞龙。萧思思完全沉浸在这份新鲜的热闹里，时不时扯着贺朝的袖子分享新发现，快乐得毫无阴霾。

贺朝则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似在欣赏花灯，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嘈杂的人声、各处的灯火、身边人的欢笑，都成了背景。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东市相对开阔的一片空场。这里聚集的人更多，中央搭着更高的灯楼，各式大型花灯争奇斗艳。旁边还有一大片相对安静的区域，挂着许多雅致的宫灯，灯下悬着难度更高的谜题，吸引了不少自诩风雅的士子书生在此徘徊沉吟。

贺朝的目光掠过那片相对文雅的区域，本欲移开，却猛地定格。

灯楼斜对面，一株枝叶疏朗的老槐树下，悬着几盏素净的八角宫灯，光线柔和。灯下，正站着一个人。

依旧是水绿色的衣裙，在暖黄的光线下，颜色显得更加柔和温润。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薄棉比甲，抵御春夜的微寒。乌发依旧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仰头看灯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她。

贺朝的心跳，在看清那张侧脸的瞬间，再次失控地加速。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剧烈。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一股混合着惊喜、紧张和某种尘埃落定般情绪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找到了。真的，是她。

她似乎是一个人，身边没有同伴。正微微仰着脸，专注地看着宫灯上绘制的一幅寒梅图，神情宁静。暖色的灯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白日里那种极具冲击力的明媚，增添了几分朦胧的温柔，但那份海棠般娇艳灵动的美，却丝毫未减，反而在灯影下显得更加动人心魄。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嚣繁华便自动褪色，成了衬托她的背景。

这一次，没有犹豫。

贺朝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轻轻拨开前面挡路的两人，朝着那棵老槐树，朝着那盏宫灯下的人影，迈步走了过去。步伐不大，却异常坚定。手中的那盏小小荷花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萧思思正低头研究刚刚从一个货郎那儿买的、会发出哨声的泥塑小鸟，一抬头，发现贺朝已经走出了好几步，方向明确地朝着一个地方走去。“贺大哥？你去哪儿？”她连忙喊了一声，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手里的泥鸟也忘了吹。

贺朝恍若未闻，他的全副心神都已系在了前方那抹水绿之上。距离在缩短，五步，三步，两步……

余婵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目光从宫灯上移开，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贺朝终于清晰地看到了她的正脸，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灯辉映照，她的眉眼比远处惊鸿一瞥时更加精致生动。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恰到好处的讶异。眸光流转间，清澈依旧，而那天然的妩媚眼尾，在灯影下微微上挑，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轻轻挠过他的心尖。

“姑娘。”贺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的要平稳一些，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不易分辨的紧绷。他停在了一个礼貌的距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不显唐突的笑容，“在下冒昧打扰。方才见姑娘独自赏灯，这东市鱼龙混杂，今夜尤其人多，姑娘还需多留意些。” 他找了一个最寻常、最不易引人反感的借口，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他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既想靠近，又怕唐突了佳人的矛盾心情。

余婵看着他，眼中最初的讶异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些许疑惑和疏离的礼貌。她轻轻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颤动了一下，目光在贺朝脸上——尤其是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专注明亮的星眸——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手中那盏与她此刻环境格格不入的简陋荷花灯，最后，落在他身后正小跑着跟上来的、穿着男装、一脸好奇的萧思思身上。

这一系列目光流转极快，却已足够她将眼前情况分析个七七八八。

贺朝。

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探寻，以及此刻略显生硬却努力温和的搭讪，都明确无误地传达出一个信息，这位原本故事里的男主角，在见到她这副皮囊的第一眼，就已然动心。这倒是有趣，比她预想的反应，还要……直接一些。

而后面那个匆匆跟上、一脸懵懂好奇的少年，自然就是女扮男装的萧思思了。此刻她看着贺朝主动与自己搭话，脸上除了好奇，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来不及捕捉的怔忪，但很快又被眼前的情形吸引。

两人之间的氛围，亲近有余。看来，在这个时间点，他们的关系确实还停留在结伴同行的朋友阶段，远非原剧情那般情深义重，。

电光石火间，这些信息已被林晚尽数接收、分析完毕。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顺着贺朝的话，微微后退了半步，维持着少女应有的矜持与警惕，声音清泠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婉的尾音：“多谢公子提醒。小女子与家人同来，只是暂时走散片刻，并无大碍。”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朝人群某个方向望了一眼，仿佛真在寻找家人。

这回答得体而疏远，既感谢了对方的好意，又暗示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无需旁人过多关照。

贺朝心中微微一紧，那与家人同来几个字让他有些失望，但更不愿就此放弃这难得的相遇机会。他正斟酌着该如何接话，既能多了解一些她的信息，又不至于惹人厌烦。

这时，萧思思已经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到贺朝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余婵，眼里是纯粹的惊艳和欣赏：“贺大哥，这位是……？”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贺朝顿了顿，才道：“这位姑娘独自在此，我见今夜人多，便提醒一句。” 他介绍得含糊，目光却仍落在余婵脸上，带着期待，希望她能自己说出名字。

萧思思“哦”了一声，看看余婵，又看看贺朝，似乎察觉到了贺朝态度的些微不同，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向来心思简单，那点微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又扬起笑容，对余婵友好地道：“姐姐你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一样！你也是来看花灯的吗？那边的走马灯可大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 她完全是出于热情和分享快乐的天性，发出邀请。

余婵看着萧思思那毫无城府、清澈见底的笑容，心中了然。这就是原世界那个因一时冲动，连累数十条人命的天真大小姐。此刻看来，确实是个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世事险恶的孩子。只是这份天真，代价未免太过惨重。

她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浅笑，微微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多谢小公子好意。只是我与家人约好在前方汇合，不便久留。” 她再次强调了“家人”，目光也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寻人的急切，将一个与家人走散、有些不安的少女形象演绎得自然而不做作。

贺朝见状，知道再强留便是不识趣了。虽然满心不舍，也只得按下追问的冲动。他目光深深地看着余婵，语气诚挚：“既如此，便不多打扰姑娘了。夜色已深，人群杂乱，姑娘务必小心。”

“多谢公子关怀。”余婵再次颔首，礼数周全。她抬起眼，目光与贺朝对视了一瞬。那双清澈妩媚的眸子里，映着璀璨的灯火，也映着贺朝专注的身影。

她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却又止住，只是轻轻道：“公子与这位小公子也请自便。” 说完，她不再停留，微微欠身，便转身朝着她刚才张望过的那个方向，步履轻盈地离去。水绿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很快融入流光溢彩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那临去前欲言又止的一瞥，和那句似乎隐含关切的话，却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了贺朝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是不是……也对自己有一点点好感？或者，至少不讨厌？

贺朝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手中那盏小小的荷花灯，火光摇曳。

萧思思拉了拉他的袖子：“贺大哥，那位姐姐走了。我们还去看走马灯吗？”

贺朝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萧思思。少年的脸上依旧是明朗的笑容，似乎并未受刚才小插曲的太多影响。他心中那点因萧思思打断而产生的淡淡遗憾，和对萧思思那过于单纯热情的无奈，交织在一起。

“嗯，去看吧。”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沉淀下去的东西。

两人继续随着人流移动，看完了那气势磅礴的巨型走马灯，又猜了几个灯谜，萧思思依旧兴致勃勃。但贺朝的心，却仿佛留了一半在那棵老槐树下，在那盏宫灯旁，随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