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镇远镖局后院的小楼里,只余一间屋子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余婵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水绿色的衣裙,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同色的薄绸袍子,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在身后。她并未就寝,而是靠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并无焦距。
白日花灯会上的偶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的涟漪远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贺朝的——这位原剧情中最终与萧思思生死相许的男主角,在见到她这副精心雕琢的皮囊第一面时,就已心动。那眼神里的惊艳、探究、热切,以及努力克制的接近欲,骗不了人。
而萧思思……林晚回想起那个穿着男装、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懵懂的少年。她对自己显然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欣赏,以及对贺朝突然主动与陌生女子搭讪那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怔忪。那怔忪很轻微,几乎转瞬即逝,随即就被新奇的场景和她自己开朗的性格冲淡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个时间点,在枫陵城,贺朝与萧思思的关系,远未发展到原剧情中那般生死相依、情愫暗生的程度。
那么问题来了。在原剧情里,那场导致镇远镖局覆灭的追杀发生时,贺朝为何会那样拼死保护萧思思?
仅仅因为兄弟情谊?恐怕不够。更合理的解释是,在他们抵达枫陵城,到灾祸发生前的这段时间里,两人的关系发生了质的飞跃。或许是共同经历了某些事,让他们从同伴变成了彼此心中极其重要的人。
枫陵城……这段原剧情未曾细述的时光,看来才是关键。
林晚端起微凉的安神茶,轻轻抿了一口,甘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海棠般娇艳的脸上,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淡淡慵懒,唯有那双沉静的黑眸深处,闪烁着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既然贺朝对她有意,而萧思思与贺朝的关系尚未牢不可破……这中间的缝隙,不就是她可以运作的空间么?
她将杯中剩余的茶水饮尽,放下杯子,吹熄了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稀疏的星光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接下来的几日,枫陵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贺朝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只是心底那份因那抹水绿身影而起的波澜,并未真正平息。他去了几次东市和那日相遇的槐树附近,却再未见伊人芳踪,仿佛那夜的邂逅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这让他有些怅然,却也更加确认,那惊心动魄的美并非错觉。
萧思思依旧每日来找他,分享着她在城中发现的新大陆,某条小巷深处藏着家极好吃的馄饨摊,城南书肆来了批有意思的话本……她的快乐简单而直接,像永不停歇的溪流。
这日晚上,贺朝独自在城中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行走。他刚去城西的铁匠铺取回前几日送去保养的长刀,刀鞘用粗布重新包裹着,夹在腋下。这条巷子不是回悦来居的最近路径,但他想避开主街的喧嚣,顺便再随意看看。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两侧土墙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陈旧木头腐烂的味道。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处拐角时,异变陡生!
破空之声从头顶袭来,尖锐刺耳!不是一支,而是数支淬了毒的袖箭,呈品字形封死了他上中下三路,角度刁钻狠辣,显然是蓄谋已久!
贺朝瞳孔骤缩,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动了!呛啷一声,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巷中绽开一片冷芒。他身形疾退,同时刀锋舞动,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幕!
“叮叮叮!”几声脆响,大部分袖箭被磕飞,钉入旁边的土墙或青石板,箭尾剧颤。但仍有一支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划破了衣衫,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还好,只是皮外伤。
偷袭者显然不止一人。袖箭方歇,前后巷口阴影处,同时扑出四道黑影!皆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面,手中兵刃闪着幽蓝的光泽,显然也淬了毒。四人配合默契,一声不吭,出手便是杀招,刀剑并举,直取贺朝周身要害!招式狠辣老练,绝非寻常盗匪,更像是职业的杀手或寻仇的江湖客。
贺朝心头一沉。对方有备而来,且武功不弱。他低喝一声,体内真气急速运转,刀法全力施展开来。刀光霍霍,如同狂风席卷,与四名黑衣人战在一处。狭窄的巷子限制了双方腾挪的空间,却也让战斗更加凶险,刀剑相交之声密集如雨,火星四溅。
贺朝毕竟是清丰镖局悉心培养的少主,家传刀法已得精髓,内力也颇为扎实。他以一敌四,虽处下风,却守得严密,一时间竟未露败象。刀锋过处,已有一名黑衣人被划伤肩头,闷哼后退。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似乎不惜代价也要取他性命。缠斗中,一名黑衣人觑准空隙,拼着硬挨贺朝一刀,猛地掷出一枚黑色的弹丸!
弹丸砸在贺朝脚边的青石板上,“噗”一声轻响,爆开一团淡粉色的、带着甜腻异香的烟雾!烟雾迅速扩散,瞬间笼罩了贺朝大半个身形。
“卑鄙!”贺朝暗骂一声,立刻闭气急退。但已然吸入了一丝那甜腻的气息。就是这一丝,让他丹田处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如同野火般迅速窜起,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气血翻涌,真气竟有些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眼前也微微发花。
不是致命的剧毒,而是……合欢散!
贺朝又惊又怒。这等下三滥的药物,竟被用在此处!他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燥热和那股陌生的、蠢蠢欲动的欲望,手中刀势更急,试图尽快突围。
那四名黑衣人见他中招,眼神交换,攻势更猛。其中一人阴恻恻道:“贺少主,好好享受这‘极乐逍遥散’吧!黄泉路上,也算快活过了!”
贺朝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神智清醒了一瞬。他心知不能再拖,必须速战速决!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刀法陡然一变,更加凌厉霸道,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噗嗤!”刀锋刺入一名黑衣人的胸口。
“啊!”另一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臂被齐肩斩断。
剩下两名黑衣人见同伴顷刻间一死一重伤,心中骇然,攻势不由一缓。
贺朝趁机强提一口真气,不顾体内燥热如火焚烧,刀光如匹练般卷向其中一人。那人举刀格挡,却觉一股沛然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脖颈一凉,已然了账。
最后那名断臂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贺朝岂容他走脱,强忍不适,掷出手中长刀!长刀化作一道流光,贯穿了那人的后心,将其钉死在地上。
战斗结束得极快,却也惨烈。
巷子里血腥气弥漫,混合着那未散尽的、甜腻的异香,令人作呕。贺朝拄着刀,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面色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体内的燥热一波强过一波,如同岩浆在血脉中奔流,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身体某个部位的变化更是让他羞愤欲死。
贺朝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伤他,竟还用上了如此龌龊的手段!此刻药力发作极快,他必须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运功逼毒,或者……尽快找到解药。但对方既然设下此局,又怎会轻易让他找到解药?去医馆?且不说医馆是否有解这类虎狼之药的方子,他此刻这副样子,如何见人?
强烈的燥热和逐渐模糊的理智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他勉强提起内力压制,跌跌撞撞地朝着巷子外、人迹更少的方向走去,希望能找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再想办法。然而每走一步,体内的火焰似乎就燃烧得更旺一分,视野也开始摇晃。
就在他视线模糊、几乎要支撑不住,扶着一处看似是某户人家后门门框喘息时,那扇原本紧闭的、不起眼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内。
贺朝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去。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辨得是个女子的身形,穿着浅色的衣裙,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那女子似乎也没料到门外会有人,而且还是这样一副状态,明显愣了一下。
贺朝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溢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他试图站直身体,却脚下虚浮,一个踉跄,竟朝着门内的方向倒去。
门内的女子似乎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冽与一丝极特别药香的清爽气息,瞬间钻入贺朝被甜腻药味和自身燥热灼烧的鼻腔。
这气息……似乎有些熟悉?
贺朝混乱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剧烈的药力冲击下,他已无法思考。他只感觉到扶住自己的那双手臂纤细却稳当,那清爽的气息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濒临崩溃的理智寻到了一丝微弱的锚点。
他听见一个清泠悦耳、却又带着明显惊讶和警惕的女声在头顶响起,声音似乎也有些耳熟:
“你……你怎么了?”
朦胧中,似乎有人蹲了下来。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混合着药香与清甜海棠花气息的味道,钻入他烧灼的鼻腔。
贺朝用尽最后力气,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精致的脸。杏眼清澈,此刻正带着些许讶异和探究,静静地看着他。
是……她?
是梦吗?还是毒性产生的幻觉?